第一回（之十六）
        且说金仁重等人在前厅捉对厮杀，客厅外围满了庄丁。厅上四人剑来掌往，动作奇快，尤其是阳赤火的赤阳烈焰掌力厉害至极，距离稍近即感呼吸不畅，炙热难熬，那些庄丁原想以多胜少，这时也无从插手。

        中毒之后又恶斗了这许久，饶是金仁重如何悍勇，内力业已将近油尽灯枯，浑身的骨骼象散了架一般，几乎要瘫倒在地。林英梓却不敢小觑，金龙剑斜身横劈，金仁重想要提剑招架，然而，握在他手中的仿佛不是龙泉剑，而是一块重逾千斤的巨石，才提到半空，又软软地垂下去了。眼看林英梓的宝剑即将斫中金仁重，忽然从大厅东面“呼”地飞来一件黑乎乎的东西，不偏不倚，“啪”地打在林英梓脸颊上，仿如被人重重地扇了一记耳光，半边脸立时红肿。林英梓大怒，撤回金龙剑时，顺势挑起那件“暗器”一看，原是一只烂布鞋。在他愣神的当口，眼前人影闪动，一根绿莹莹的竹棒当头打下，林英梓闪身避过，宝剑一抖，烂布鞋有如离弦这箭，“嗖”一声向来人飞去。那人收回竹棒，左脚一伸一翘，恰好将布鞋穿在脚上，笑道：“多谢林先生为我提鞋！”林英梓气得发昏，看清来人就是那夜的怪客，挥剑劈出，叱道：“又是你这个可恶的臭叫化！”

        那人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破衣，正是那个老乞丐。他的竹棒迎头上击，荡开金龙剑，抢出圈子，从地上拉起金仁重，阳赤火双掌击出，封住老丐的去路，老丐一声冷笑，竹棒没头没脑地打阳赤火的天灵盖，阳赤火岂甘示弱，挥掌硬碰，虽然格开了竹棒，手臂也是微微发麻，惊骇不已。老丐欺身抢进，竹棒佯点阳赤火背心的“陶道”穴，单掌一探，又将斗长风抓了出来。林英梓斜挥宝剑，抢刺老丐肩井穴，老丐毫不慌乱，竹棒架住剑式，犹自忙里偷闲，对金仁重斗长风各击一掌，两人凌空而起，飞出了大厅。金仁重强打精神，箭步冲到大门边，劈断门栓，和斗长风逃出了烈焰庄。

        那老丐看见两人已然脱离虎口，大笑道：“阳庄主，老夫失陪！”手中竹棒径点林英梓胸前要穴，将他迫退三步，又棒劈阳赤火，去势快如闪电，隐隐挟有风雷之声。阳赤火哪啊招架，闪身退让，老丐一声长啸，便如鹰隼展翅，从众庄丁的头顶踏过，纵上了院墙，转眼不见。阳赤火犹不服气，追到门外，左右张望，却哪曾有半个人影？

        东边阁楼上的令狐凤听得前厅的打斗声渐渐消失，亦不知金仁重是否脱险，十分焦急；玉玲珑见识过老丐的本领，因此胸有成竹，不急不躁。

        那老丐并未走远，他就藏在附近的一棵大树上登高瞭望，看见金仁重斗长风正向西边缓缓而行。

        这时尚有半个时辰的性命，金仁重扶着斗长风走到了一座废园外。园内杂草丛生，蛛网横结，冷清荒凉。金仁重已没能气力从断墙上踏过去，只得跌跌撞撞地推开两扇油漆斑驳的旧木门，无力地瘫坐门边的一块断砖上。斗长风随后跟进，道：“金贤弟，那人虽然将咱们救出了烈焰庄，可无解药，仍然是难逃一死。”

        金仁重浑身乏力，听了斗长风的说话，只感灰心失望，“扑咚”一声仰倒在地，两眼直直地凝视着夜空中的群星，想到死期将至，禁不住悲从中来。他不是贪生怕死，是伤心不能在临死前见令狐凤一面。他眼前浮现出令狐凤明如秋水的眼睛，一闪一闪的，温柔无限。

        斗长风见金仁重躺在杂草丛中一动不动，如呆似痴，竟不敢言语。他相信玉玲珑令狐凤一定在烈焰庄内，今夜若不中毒，也许能救出他们。可现在……斗长风低低地叹了口气。这两人正在万念俱灰，忽然从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眨眼间到了门外。金仁重挣扎着站起，吃力地握住龙泉剑，守在门后。

        门外走进一人，正是适才搭救他们的老乞丐。金仁重松了口气。斗长风拱手道：“多谢老前辈救命之恩。”老丐笑道：“些许小事，何足挂齿？你的那位朋友呢？”金仁重闻声从门后走出，神色尴尬。老丐自知他为何躲在门后，道：“防人之心不可无，何况是在此时此刻？应当如此。”

        金仁重道：“老前辈怎知在下有难，赶来相救？”老丐道：“老夫乃是受一个朋友所托，你应该感谢她才是。”金仁重道：“是谁？”老丐道：“一个白衣姑娘。她正和另一个黄衣姑娘被关在烈焰庄里。要不是为了救你，她们就随老夫逃将出来了。”

        金仁重立刻想到了玉玲珑和令狐凤，听老丐说她们还在烈焰庄里，心里一急，毒气攻心，嗓子发甜，吐出了一口鲜血。老丐方才想起金仁重斗长风中了阳赤火的烈焰断肠散之毒，遂让他俩盘腿席地而坐，双掌按住他们的后心，运起玄功，直冲任、督二脉。过了不久，老丐的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头顶头雾蒸腾。金仁重只觉一股清凉之气在体内来回运转，自“会阴”穴开始上升，流经任、督二脉径达“长强”穴，这般运行了九个周天，那股清凉之气倏地消失，接着胸口发热，金仁重张中一喷，竟喷出一大滩腥臭发黑的瘀血来，顿觉百骸欲散，舒畅之至，说不出的受用。斗长风亦是如此。

        老丐以内力逼出他们体内的毒气，收功说道：“毒性已解，十二个时辰之后即可恢复如初。”金仁重大喜，道：“多谢老前辈！”斗长风原有毒气在身，心神大乱，直到老丐为他驱除了毒气，方始放下心来，这才留意到了老丐手中碧绿色的竹棒，兀自不也相信，惊道：“前辈莫非是丐帮帮主单奇峰么？”老丐笑道：“阁下果然见多识广。敢问如何称呼？”斗长风道：“在下斗长风。适才多有失敬！”

        金仁重道：“如此说来，前辈一定是丐帮‘南北二峰’中的南峰了。晚辈金仁重这厢有礼。”忙不迭地施了一礼。他虽是不欢喜客套，但对于于他有救命之恩的单奇峰却怀着由衷的敬意。

        那丐帮乃天下第一大帮，在北京设有一个分舵，其舵主周千峰以铁布衫、鹰爪功驰誉武林，内家功夫亦是深湛，正是内外兼修的高手。单奇峰则是洛阳总舵的帮主，武功当有其过人之处，他的降龙伏虎拳和怪异的打狗棒法令武林中人称道，遂将这二人合称为丐帮的“南北二峰”，南峰即单奇峰，北峰指周千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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