圩九回 张进达（三） (1 / 2)
        七月最后这一天清晨，天还未放亮，趁着夜色，张进达离开府门，此时宵禁未开，不过路并不远，张进达路熟，怀里还揣着张父由县衙开具的手札以备不测，因此一路顺畅的回到了罗城里，找到这间挑着幡儿的新货铺子。轻轻敲了几下门，里面有人卸下了一副门扇，张进达侧身挤了进去，只见里面有两人，一人站在暗处，说道：“且把衣服换了，妆划上。”另一人关上门扇后，抱着一堆衣物过来，帮着张进达换上，却是一套退浑穷汉的短衫。又将发髻解开打散，拿头巾包了，张进达须短，此人不知取了些什么毛发，粘在他面上，不片刻，便在两腮处粘作了浓厚的胡须，再看时，活脱脱一个退浑乡里的帮闲模样。

        暗里那人看起来甚是满意，说声走吧，两人便又卸了门扇出来，带着张进达穿过一些铺面，进到后面的一间民宅，里面又有两个退浑汉子在等着，还有三筐蒸饼。暗里那人反复对退浑汉子交代着，其中一个汉子频频点头，跟着复述出来。总算使得那人满意了，退浑汉子过来要拿张进达的包裹，见张进达犹豫了一下，那人便道：“得藏在蒸饼筐里，才好出城。”张进达这才松手，那退浑汉子拎在手中明显一沉，又掂了掂，这才放入筐中，塞在最底下。那人过来交代道：“从此刻起，你得跟着这二人，他们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然危险难料。”张进达点点头，表示明了。

        四人遂又出门，罗城的南部本就是一排排商铺，因此征集酬军供奉之事，便安排在这里，最是方便。各行各坊按照上头的要求，一早都交到罗城南门这里集合点验，再由负责押送的安都头带人送去回鹘军营。

        只见领头这人，来到南门外面，与安都头打了一声招呼，安都头看了三个“退浑穷汉”一眼，也不说话，摆摆手示意三人去到民夫堆里等着。三人便背着蒸饼筐过去，放在一架牛车上，在旁边站好。

        那人笑着冲三人拱了拱手，背身离开，走进了南门里面。眼角仿佛瞥见张父避在一处转角，也偷看着南门那里。这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去了。

        一直磨蹭到了辰时，安都头这边才将供奉都聚拢完毕，近百人赶着几十辆牛车，慢腾腾的要出城，金山军这边自然不需查验，到了城门前，删丹左军的门卒逐一检查了民夫的衣物，又抽查了一些筐篓。这已经是向城外供奉的第三日了，查验没有那么仔细，几乎都是吃食，一筐筐全查忙不过来。反正总共不到百人的一队民夫，去的是强军环绕的贰台戍，也翻不出甚么花样。

        再下来，有一个试毒环节，每辆牛车的吃食，都由兵丁随手挑一些，让这些民夫自己吃下。待运到中军那里，需得人无事方可。等到张进达这一车时，守门兵丁塞给他一张蒸饼，切了一块酱肉，见着他吃完才放行通过。

        如此折腾几回，又是小半个时辰过去了，大家伙儿赶着牛车，巳时中才到得贰台戍前，进到一处新扎好的围栏内，开始卸货。外面有些部落已经来人等着分领，不过看守得也算不严密。

        眼见东西都卸得差不多了，便有人进来，开始向外搬走，大约是每个部落都有个固定数，所以文吏在认真地记数。张进达正小心打量时，那退浑汉子拍了拍他，示意要他帮着挡住视线。二人围着牛车，另一名退浑汉子飞快的从筐中取出个小包，打开后里面是一套衣物，算不得华服，但青衫袒胸，丝绦垂腰，是常见的退浑小头目或吏员的打扮。这汉子颇为熟敛的换上衣服，包上淡红色的头巾，再站起来时，俨然便是退浑官员一般。

        张进达还在疑惑，假扮官员的汉子小声道：“背上你的东西，跟紧我。”旁边的汉子背起了一筐酱肉，张进达便紧忙将藏着包裹的蒸饼筐背起来，一起跟着那假官员走了出去。

        来到点验文吏这里时，假官儿露出憨憨一笑，大声说道：“我是薛干部的薛紧胡，我那饿鬼大哥薛干木弥早上饿急了，催我先来取一些过去。”又指了指张进达二人背后的筐，说道：“瞧好了，饼一筐、酱肉一筐，你先记上，薛干部其他的份额，过会儿遣人再来搬。”

        文吏看了看，又上下瞟了瞟薛紧胡，翻到记录薛干部的册子上，记下了两笔，然后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出去。薛紧胡又咧嘴笑了笑，大摇大摆的走了出去，跟在后面，张进达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下一半。见这“薛紧胡”仍然面不改色、不紧不慢的走着，不由大为佩服，果然是术业有专攻，要说于千军万马中反复冲杀，张进达是不惧的，可是要他在千军万马中当众骗人，着实是…一言难尽。

        出得这座围栏，薛紧胡冲着来人多的路段一路走过去，张进达忍住没去问，另一个汉子忍不住问道：“咱们这是往哪里走？”薛紧胡保持着微笑，略略回头说道：“我哪知道，走着瞧呗。”闻听此言，张进达那刚放下一半的心，嗖的一下又揪了起来。

        张进达回头看了一眼敦煌城池，确认了自己的方位，大致是向南而行。又走了一段路，能遇到的人倒是逐渐稀少了，薛紧胡回头问道：“你会水吗？”问第一遍张进达没听明白，便又问了二遍：“你的水性怎么样？”这次张进达回答道：“尚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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