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坠夕阳
        我似乎是从那水远平缓的步履，微微躬背挑水的姿势上识识父亲的，井且，这种从总角之年形成的印象，廷续于不感乃至知天命之年，也同样历历在目犹如昨日。

        年少不知人间事

        50年代之尾叶，我便开始背着书包里的无忧无虑，涉身小学课堂。尽管那时人们的头脑根简单，每个成年和未成年的人，都简单的如同一张白纸。然者，身居城市里的人们，还是能把到了学龄的孩子送去念书，视为人生之必需的。在爸爸妈妈的坚持下，我被送进了并非爱去的陌生课堂。至此，一只飞翔惯了的小鸟，忽然被捆住了翅膀，我觉得十分的不自在。

        缺乏必要的生活用品和精神封闭的日子，对于有见地的人来说，不异于温吞的白开水，对于儿童们而言，亦是如此无滋无味的。

        每天早上，我背着妈妈用毛巾缝成的书包，两手摔着窝头，间或有些菜，就算是不错的早点了。我边吃着干粮，边数着脚下无奈的步数去学校，去念不知为何而念的书。

        上午半天身体发有的需要，以及接受老师不知所云的授课而必要的精力付出，都要这块干粮的热能来支付了。不等放学铃响，肚子里早就擂起了震心动腹的鼓声。此刻坐在课堂上的我，心里早已只剩下一个念头，盼望着快点放学，好早些赶回家去吃午饭。

        生活质量的低下，我们并非觉得有什么不适，大概是时的国人不晓得有营养学的缘故吧，人们只要有粗茶淡饭填饱肚子，然后闭上眼睛，品一番饱饭的滋味，那就是天堂的日子，就是皇上的日子，就是共产主义的日子了。

        每天下午放学回来，我总是习惯性地望一阵儿悬挂在房顶上，可望不可及的篮子，因为那里装有令我垂涎的干粮。这是妈妈的杰作，因为粮食紧张，干粮不是随便吃的。与***热潮所派生的种种盲目行为所不同的，就是家家户户用粮，都是谨慎而有计划的。我使劲地咽下在舌尖上打转转儿的口水，然后强行摘下书包，就在枵腹的空响中，划拉一番老师留下的作业。至于作业完成的质量和数量如何，只要自己满意就行。因为日不识丁的爸爸妈妈从来都不检查我的作业，只是偶尔象征性地问一下，也只是问问作业写了没有。只要看见我趴在炕沿上，往本子里缀上一些笔道道就可以了，他们就以为尽到了责任。检查作业是老师的事情，因为每学期交两、三块线的学费是有代价的。

        件随着我写作业飞龙跑虎笔迹的，是爸爸永远不紧不慢挑水的步履。只要他休班在家，水缸里边就不会是空的，总会注满他劳累汗水的结晶。

        他老是以在我眼睛中一丝一毫都不差的走路姿势，微微躬着装卸工这项超重体力活计赋予给他的、永远也挺不直的弯弯的腰，一任扁担在他的肩上“吱吱”地呻吟若，麻木的往返于水缸和水井之间。亦如他抬着硕大的煤筐，往返于轮船高高地船舷与地面之间。他似乎无视于桶里的水漾起的涟漪，浮荡开他对家庭的责任，然他的行为，难道不能为他做注脚乎。他身着缀满妈妈手迹的老式山东便服，衬托着他古板、而鲜为人见笑容的面孔，让人很融治地把他与老实、憨厚的凛性相统一起来。他那微黄而泛起斑斑红晕、且又瘦削的两颊，挂满了重体力劳动者营养缺乏的懈怠之气，拍不高的脚步，更踢踏出了多子女拖累的低质生活的反响，他平时对我们弟兄几个，总是少言寡语的，我们只是仰视着他的鼻息，这仰视让我们与他产生了一种距离，我们很是畏惧他。

        孩子们自有自己廉价的乐趣。写完作业之后，使是我们集中游戏的时间了我们游戏的内了，也是简单不能再简单啦，不需要任何玩具，只有数个不知愁的小伙伴纠合在一起，经过简单的商议，伙伴们分成了两拨，一拨跑，另一拨追，追得整个世界天昏地暗的，这叫抓特务;再者就是体质较强的，背负起体质较弱的，双方跨在背上的勇士们撕扭在一起，这叫骑马打仗。那时家庭的孩子都不少，孩子不很显贵，也极少娇、骄之气。但是这些既费衣服鞋林、又费粮食的低劣游戏，常遭到大人们的侧日和叱责，因为粮食和布匹的身价，似并不比孩子们的的身价更低。为此，为生活而计的大人们首先从经济角度考虑问题的。在一个同学因玩骑马打仗的游戏而摔断了胳膊之后，终于为家长们断然制止我们粗略的游戏提供了口实，我们的权力被中止了，同时又被各自的家长驱赶回自己的家里。可我们的热望并没有衰减，只是在难附的寂漠中积蓄着、蕴发着，同时也寄希望于时间来冲淡大人们的恼怒程度。

        说来也怪，食物越是不足，人们的食欲越旺烈，我们老是觉得在饥饿的边峰企望着，在精细副食匮乏的食谱中，更是助长了对美食佳馐的渴幕，尽管数十年的时间过去了，我还是非常清楚地记得那次吃鸡肉留给我的印象和感受。晚饭过后不久，夏天的烈日变得不很炙热了，我乏力地依偎在篱笆下，身体与西下的タ阳一块在降温，冷却。我觉得自己有些哆嗦，额头渗出密匝匝的冷汗。不用照镜子，我也能揣摩出自己的脸色一定腊黄难看。体温继续下降着，我觉得越来越冷，喉头;胸口有一股不可抵御的力量在往上冲击，我在强忍着这种冲击。在迟暮的夕阳下，我一定披了一身的霞霭，可我还是冷，一直冷到心里。我竭力地咽着口水，想压下越来越往上翻涌的胃腔的食物，我终于颓废地瘫坐在了地上，眼睛忽然间黑了下来，太阳似乎一下子栽进了煮鸡的浑汤中…

        我再次看见浑浊的天空时，也看见妈妈边给我洗着衣服，边用极为生气的腔调数叨着爸爸，不该吃那只他从外边捡来的死鸡，结果大人和孩子们都呕吐了。爸爸只是默默地听着，也不回一句话，甚至是一句辨解的话。他的脸色也很难看，肯定也和我们一样，经历了一次呕吐的磨难。我不忍再看爸爸那种失魂落魄的样子，又把眼睛往高抬了抬，我又看见了那只夕阳，它如同一滩死鸡血，在慢慢地下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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