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远去的家乡
  我的家乡宅子坝离老县城只有两三里路程，与许多乡下相比，不是穷乡，也不是僻壤。我在家乡的那些年代，曾经被人们视为风水宝地，人杰地灵的鱼米之乡。尤其是春种秋收时节，家乡柳绿桃红，人欢马叫，鸡鸣犬吠，牧歌悠扬。良田美地，阡陌交通，旱涝保收，丰衣足食，远乡近邻，无不羡之慕之。我为生长在这里，感到骄傲，感到自豪，感到欣慰。

  后来，我离开了家乡。家乡的变化，让我越来不认识家乡了。

  包产到户后，很多地方的农村都发生了可喜的变化。乡亲们家家盼兴旺，户户望富裕，人人想幸福，这本来是一件大好事。然而，却是倒行逆施，渐行渐远，原本美丽幸福的家乡而今远去了，让人大失所望。

  每当我回来的时候，我在想这还是我的家乡吗？

  路断人稀，行走艰难。一百多户，五百多人的乡村，东边紧靠剑金路，南边和西边紧靠川陕路，三面都是路，然而进村走的却是烂泥路，村里户与户之间没有路，不说是车辆通行，人畜行走也是路路难行，步步难行。路上是乱石、垃圾，杂物堆积成山，沟沟渠渠，断断续续，高高低低，弯弯曲曲。路不象路，就象是谁家丢下的一条腐烂了的猪大肠似的，一眼看去，叫人不堪入目，感到恶心。田坎地埂，垮的垮，塌的塌，缺缺，壑壑，坎坎，坡坡，破败不堪。走在上面，抬脚容易下脚艰难，晴天两脚灰，雨天两腿泥。由于通往村外的是烂路，村里没有路，乡亲们这些年来，运进运出的物资还是要靠肩挑背磨。“行路难，多歧路”，行走的道路，决定了人们生产、生活的出路。年轻人看到家乡没有出路，离乡背井，纷纷外出打工谋生，村里的人越来越少，留下来的尽是老弱病残。而今即使不是“清明时节雨纷纷”，也是“路上行人欲断魂”。

  每当我回来时，我在想这还是我的家乡吗？

  “水利是农业的命脉”。解放前，家乡是一个没有水源、不驻水的旱坝，虽有老祖宗传承下来的十来口堰塘，十有八九蓄水能力很差，多半是白天装太阳，晚上装月亮。乡亲们眼望堰塘，口唱山歌：“清早起来就上梁，梁上有口干堰塘，好个堰塘不驻水，好个媳妇没得郎”。缺水，老一辈人认为当地只能种玉米、杂粮，不能种水稻，没有人想过要种水稻，想也只是个梦想。所以，祖祖辈辈种的是玉米、杂粮，吃的是玉米、杂粮，白米对乡亲们来说，无异于是一个可盼而不可及的奢望。解放后，自合作化开始到人民公社，家乡的人们组织起来，通过几年战天斗地的艰苦奋斗，很快实现了水利化，有三座水库的水可以灌溉到我的家乡，加上堰塘维修后的蓄水，水源有了绝对保障。乡亲们经过十多年的改地造田，把山前岭后的旱地变成了水田，家乡的大部分的田地都种上了水稻，而且是旱涝保收，乡亲们吃上了梦寐以求的白米，而且白米作为家家户户的主粮，白米饭成了乡亲们的家常便饭，从此乡亲们过上了祖辈们从来没有过过的幸福生活。包产到户后，家乡的情况是事与愿违，南辕北辙，走上了一条与大多数农村发展方向背道而驰的路。村民们的生产生活方式渐渐发生了变化，思想也发生了变化，精神也发生了变化，说话做事都是“黄牛角，水牛角，分家的儿子各顾各”，公共事务没人管，基础设施无人维护。水库虽在蓄水，水渠却不能通水，三座水库有两座的水放不到我们村组来，还有一座水库也很难把水放过来，所有堰塘全部荒废了，夏天长杂草，冬天堆杂物，尤其是位于房前屋后的三口老堰塘，牛踩人踏，毁坏垮塌，堆满垃圾，杂草丛生，无人理睬。不说放水灌田，到了冬春，人畜饮水都成了严重问题。这是乡亲做梦也没有想到过的，一年有大半年，要到两三里以外的地方去找水吃，男女老少都要下河才能洗衣裳。每当我看到病弱老人背着一背篓湿衣裳冒着炎炎烈日从河沟往山上艰难吃力地爬着崎岖陡峭的凹凸不平的山路时，那托着水的沉重的湿衣裳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缺水，严重地影响了乡亲们的生产生活，使乡亲们重又艰难地过着苦涩辛酸的生活。

  每当我回来的时候，我在想这还是我的家乡吗？

  肮脏杂乱取以代之优美秀丽，环境脏乱的让人目不忍睹，鼻不敢闻，心不愿想。没有路的地方，是杂草丛生，浅的过膝，深的没腰；杂物遍野，横七竖八，东倒西歪，足以让人迷失方向，不知所往。让人疑惑不解的是，若有人烟，为何杂草丛生；若无人烟，为何杂物遍野。行走其间，伸脚难，下脚难，抬脚更难，回想当年，不觉使人透心寒。有路的地方，路上让人第一眼看到的是土块、乱石、杂物、粪便、野狗、死猫、烂耗子；路的两旁，是杂草、枯树、污水、烂泥、旧衣、破鞋、碎碗、腐猪。我沿着有路无路之间行走，高一脚、低一脚地走进村里，从前的老屋东撤几间，西撤几间，南撤几间，北撤几间，未撤的也是摇摇欲坠。撤得破壁残垣，面目全非，留下的是墙土、废石、残渣、朽木、烂草，偶尔老鼠从墙洞里蹿出来，用贼亮贼亮的眼睛东瞧瞧，西瞅瞅，眨眼之间又蹿回去了。墙角里，结着一张一张新鲜的陈旧的扑满尘埃的厚厚的蜘蛛网，肥如公猪大似水牛的蜘蛛在上面不停的忙忙碌碌，东奔西走，笨里笨拙地把蜘蛛网振得晃晃悠悠一闪一闪的，不知是为了生计，还是为了积累财富，还是为了传宗接代，还是为了自娱自乐，还是为了探索宇宙或人类的奥秘。谁能告诉我，到底在干什么？墙外的树枝上，还有一只松鼠拖着一个大尾巴跳来跳去，跳上跳下，跳东跳西，跳南跳北，不时停下来，用那发光发亮的眼睛，东张张，西望望，谁也不知道它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将要做什么。寒风刮来，只有几支朽草、几片枯叶在地上翻飞几下，又停下来。荒凉啊！冷清啊！寂寞啊！恐怖啊！此时此刻，我多么想看到一个人，不管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美是丑，是亲是疏，可是半天也没有看到、寻到一个人影。仿佛置身荒郊野外之境，渺无人烟之地，让人顿时不寒而粟，浑身收缩，感到无边无际地冷漠、凄楚、悲凉、生疏和可怕。再也不见当初的柳绿桃红，人欢马叫，鸡鸣犬吠，牧歌悠扬了。老屋撤了，的确也在远处建起了新房，还是砖房，又象洋房，这些房屋既不象是传统老屋，也不象是城市现代新房，东斜西歪，南朝北向，高低无序，参差不齐，大小不等，杂乱无章。我很想看个明白，可那些新房渐渐模糊不清，虚无飘渺起来。啊！家乡传统的文明已经丧失，现代的文明还没有模样，未来又不知何去何往。

  每当我回来的时候，我在想这还是我的家乡吗？

  乡亲们富起来了吗？肯定是富起来了。那一家的存款都比从前多，那一家的生活都比从前好，那一家的房屋都比从前宽。然而，乡亲们幸福了吗？肯定没有从前幸福，村民与干部水火不容，冰炭相克，村民的疾苦干部不管，干部的主张村民不理。干部把村民看成无法的刁民，村民把干部看成有罪的贪官。村民之间，鸡犬相闻，少有往来。如此不和谐地恶性循环，致使乡亲们钱财增多了，精神倒退了；个人富裕了，公益倒塌了。这种财富越积越多，精神越来越萎的结果，最终导致家乡不幸，乡亲们不幸，子孙后代不幸！

  每当我回来的时候，我在想这还是我的家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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