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打场
  家乡到了收麦的季节，田间地头，到处都是机器轰鸣，大片大片的金黄色的小麦全由机器收割脱粒。把脱粒下的麦子用袋子装好，送到乡亲们的家门口，各家各户搬进屋里，就算完成了一年一季的小麦收割。看到了这样的情景，不由我回想起，我儿童时代耳闻目睹乡亲打场的热闹场面。

  当“五月人倍忙”的季节，待到晴空万里的早晨，太阳刚刚从天边露出红红的含羞的脸庞，平整如镜的晒场上，早已有几个妇女、老人和孩子，把堆在晒场边上的麦朵撤开，一捆一捆地搬到晒场上晾晒。孩子们活蹦乱跳，来来回回飞快地搬运着，但在搬运过程中贪玩好耍，见效慢，半天都搬不了多少，但他们还和老人们争强斗胜，比高低；老人们行动缓慢，搬运得很实在，跑一趟是一趟，搬一转是一转，很快就晾晒了一大片，他们不与孩子们计较，只要孩子们爱劳动，便觉得精神可佳，他们心里就很高兴。经过他们一个早上的忙碌，晒场上晒满了麦捆。那麻雀三、五成群，叽叽喳喳，也来奏热闹，孩子们拿起竹杆，来回驱赶。麻雀与孩子们打游击，你来我飞，你去我来，孩子们只好以持久战对付麻雀。快要到中午的时候，晒场的人又把麦捆用镰刀砍开，铺在晒场上，像金色的地毯一样，等到下午全体乡亲们来打场。

  上午，生产队的青壮年男女们都在田里割麦、栽秧、送肥，忙收忙种，一直忙到中午收工。

  午饭后，天空万里无云，骄阳似火，割了麦子的田间地头，烈焰升腾，好一个艳阳天，连山坡上的树叶也被太阳晒得油腻腻的，闪着亮光。男女老少们，有的戴着黄白色的草帽，有的头顶五颜六色的汗巾，有的用带叶子的树枝盘一顶遮阳帽挂在脖子上，他们扛着连架、拖着掀盘、举着挑杈，三三两两，有说有笑，从山前岭后，四面八方朝着晒场走来，晒场上渐渐地热闹起来了。

  使用连架的人们，随到随围着晒场周围排起来，进入打场的行列。伴随着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笑语欢声，“噼、啪……噼--啪……”的不规则的连架声响起来了。那声音由小到大，由轻到重，由散漫到集中、整齐，渐渐地合起拍节来。夹在竹杆把上的用牛皮条和杂木棍捆扎的连架拍子，随着竹杆把的一起一落，一上一下地来回翻打在晒场上的麦穗上，晒场上响着：“噼、啪--噼、啪--噼、啪……”的有节奏的敲打音乐。这时，恰如有诗描绘的“新筑泥场镜面平，家家打谷趁天晴。笑歌声里轻雷动，一夜连架响到明”的情景。这时候场上没有人说笑的声音了，大家都在专心致至地打场。伴随着连架声音的节奏，人们围着晒场转动着圈子，一边转，一边里外移动，来来往往，不停地移动着，为了一共同目标，就是要从麦草上把麦子脱粒下来。

  一个多时辰之后，有几个人拿着挑杈开始翻场。使用连架打场的人，便到场外或是榆钱树下、或是核桃树下、或是桑树下、或是流水哗哗的小溪边乘凉。个个汗流浃背，汗水带着尘灰，从额头上、脸庞上、颈项上不停地往下流着，一旦有人用手在脸上一抹，立刻就成了大花脸，惹得周围的人哈哈大笑起来。只有他们在这时才真正感受到了“赤日炎炎似火烧”的意境，有的用草帽扇、有的用衣襟扇、有的扯一把树叶子排成扇子来扇……采用各式各样的方法纳凉。在署热难当，无论如何扇凉都不解热的情况下，天公作起美来，树上的叶子轻轻地开始摇动了，不知从何方吹来了一阵阵清风，真是“署中送风”，人人身上从头到脚生出了许多凉意来，这种轻快的感觉，才叫做“爽”，可是在当时没有人说得出来“爽”这个话来，表达心中的快意。好事成双，此时靠近晒场附近的一个老太婆，从屋里提出一桶凉水醪糟来，并送来一些瓢瓢碗碗。一下子所有的人都围了上去，你一瓢，我一碗，喝到嘴里，凉冰冰，酸溜溜，甜滋滋，解暑又解渴，美妙无比，其中的惬意难以言状，莫与人说。

  经过一阵歇息，人们先前的炎热和疲劳感都缓解了。翻场的人也翻得差不多了，使用连架的人又开始陆陆续续地上场了。

  这时晒场上，又增添了一种新工具，是用四尺来长，一尺多粗的石滚子，套上一个四方的木头架子，做成的碾子，专门用来碾场的。碾子用牛拖着，牛由人牵着，在晒场上绕着圈子转来转去，帮助人们脱粒，这叫做碾场。人打加碾子碾，减轻了人的劳动量，并能大幅度提高工效。碾了一阵之后，又把碾子换成了耙，人站在耙上，让牛拖着，站在耙上的人用棍子在牛背上猛抽一下，牛在晒场上飞奔起来，站在耙上的人有一种在飞一样的美妙感觉，这叫做磨场。边磨边打，说是这样也可以减轻人的劳动量，加快麦子的脱粒速度。经过这些劳动程序之后，又有几个人开始使用挑杈挑去麦草，这叫做起场。

  挑去麦草后，剩在晒场上的便是麦子和麦壳，就要开始扬场了。先是把麦子和麦壳用木耙子推成一堆一堆的，手拿掀盘的人站在麦堆前，做好了扬场的准备。扬场的人要有力气，还要有经验，才能乘风扬麦子。这时太阳快要落山了，东方的月亮已经升起，天上微微吹着风，下午的炎热全然退去了。当人们把大面积的晒场清扫完毕，扬场的人开始扬场了。他用力铲起满满一掀盘带壳的麦子朝天空扬出去，麦子朝前方飞去，那风把麦壳吹到了另一边。人们就是通过这种办法，把麦子和麦壳分开的，从而初次看到了劳动的果实。

  打场的其他人，把分开的麦子收在一起，再上到没有脑袋的大肚风车的背斗里，风去麦子里的尘灰和渣滓。随着一位大婶摇着风车的辘轳，发出叽咕、叽咕的声音，那尘灰和渣滓从风车的屁股后面喷了出去，乡亲们大半年换来的劳动果实从风车的嘴巴里吐了出来，看到饱满的果实，乡亲个个喜笑颜开，把喜悦写在了脸上。

  到收完场的时候，月亮已升到了半空中，满天的星星从月亮的背后挤出来，争相窥视人间丰收的景象，忍不住乐呵呵地笑。打完场的人们披着月亮，戴着星光，怀着丰收的快乐，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走在回家的乡间小路上。他们怎么也想象不到，今天机械化收割小麦，会把艰苦繁重的劳动变得轻松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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