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字体:      护眼 关灯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花宾不清楚自己的意识究竟丢失了多久,好在当他醒来时匆匆又清点了一遍家庭成员的数量,三百豺狼,一只不少。而得益于家丁们忠义,兽群在群龙无首的状态下仍然没有发生骚乱。而像抖动的颈环一般缠缚在自己咽喉与脖颈之间的棕伊澳蛇似乎也得到了花宾的默许。相比于红围巾,也许毒虫的身躯冰凉,却更为亲切,也许,外公喝父亲的在天之灵也不会对他率领这些毒虫野兽出走而抛弃万牲园行为有丝毫放纵——他甚至不敢奢求神灵的宽恕。

        休憩片刻,乱麻般的心思也收拢了些。花宾有着矛盾的人格——他本是无神论者,他相信大自然的物竞天择,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迷恋着大自然所创造的精美的杀戮机器;但同时,在浓厚的西方观念的影响下,他对自己不相信的基督教却有着莫名的敬畏,在神像面前也会不由自主俯下身躯。而中西方文化也在他身上交融汇合:一条红色的围巾是他的个人独特装饰爱好,而除了这一条围巾,他浑身上下都是一股洋人的气息。西服和礼帽,一条领带,衣物永远黑白分明,不需要担心明天的颜色搭配。

        花宾离开万牲园时带走了家中细软、金银和房契地契,以及手上的四只戒指。也许戒指很值钱,但花宾并未把它当做财物看待。原本还有一双漂亮的白手套,但在逃往港口的途中丢弃了。至于那四枚纯银戒指,花宾更认为这是权力的象征——对数百只野兽的掌控权,这四枚戒指是银制的,也许并不是很昂贵,但其寓意极为细微。四枚戒指被制作成四头野兽的形状,虎、雕、蛇、鲨,分别指代哺乳类、鸟类、爬行类和鱼类,花宾倒是衷心感谢外公的良苦用心。说良心话,除了他自己,家中没有任何人读过关于动物学的书籍,外公更不可能知道这些分类方法,老人一定做了很多功课。从花宾六岁时将它们戴在两只手的食指和无名指上开始,就一直是一双戴着戒指的手在驯服、训练、抚摩、呵斥这些凶禽猛兽,甚至于花宾自己都相信冥冥之中这些装饰品一定被岁月的风霜注入了魔力,代表着自己对这些豺狼绝对的权力。

        也许与之有着同样作用的还有那双白色手套,当然,与众不同的是,花宾的双手出奇的大,与之对应的还有那双皮鞋。他的手掌甚至能包住狼爪,当然,也能包住云豹的爪子,前提是大猫的利爪不会伤到他的嫩手。

        占奎思索着趁着花宾醒来的时机献一把殷勤,上前跪下想将仍旧湿着的小腿按摩捏揉,被富贵一把揪开——富贵上前顶替了他的位置。

        处于冥想中的花宾并未留意此时甲板上的骚乱——当然,货舱内的隔音效果也起到了一些作用。周某还没有完全放弃对船只控制权的希望,湖匪虽然人多枪多,但归根结底不是正规部队,一群胡子罢了,草莽之徒。尽管周某这边满打满算不过三支枪,但人类的热武器之间的战斗在如此狭窄的空间内施展也许会有相当大的变数。也算是湖匪们的战斗素质不高,在船只上撂下手榴弹绝不是上策,两声巨响,上演了英国人那永不沉没的悲剧。而巨大的爆炸声响更是引起了兽群的骚乱,被从冥想中惊醒的花宾一面安抚兽群,一面寻求庇护——像个姑娘一样搂紧苏门答腊虎的脖颈,躲至北美森林野牛壮硕的身躯后。托马斯想以双臂安慰,却被龇牙咧嘴的苏门答腊虎坚决阻拦。

        对逐渐平息下来的兽群下达了原地不动的指令,也许让野兽去做这样的侦查任务更为合适,它们动作敏捷迅猛,也更加安全;但这些没有复杂语言的动物没办法将外面的形势解释清楚,花宾目前也没有对它们进行深入训练,也只好派家丁前往观察,只让斑鬣狗、棕鬣狗和缟鬣狗跟随。船只的情况很糟糕——就算是花宾这样的外行也能看得出来,隔着几十米都能看到涌动的海水突破残存的甲板喷涌而出,恰似水漫金山。花宾并不知道,刚刚一柱香的时间,船上的控制权已经重新回到了周某手中:短暂的交锋过后,虽然从硬实力上看,周某手中的那点武装不可能敌得过湖匪,但湖匪两颗手榴弹造就了这一尴尬的局面——熟悉水性的湖匪迅速驾驶来时的船只逃走,留下一船的人慌作一团。此时的船上除了花宾,还有百十来号乘客以及二十多名船员,其中带枪者已经在刚刚的交手中命丧湖匪之手,可以说,此时的花宾如果愿意,完全能夺得船只的控制权。只是这懦夫已经失去了胆魄和思维能力,他只想着赶在这船只沉没之前逃走,顾不得许多。

        不得不说,周某在某种程度上比花宾更像一名绅士。花宾经历了多年洋文化的熏陶,却私以为骑士精神不过是个噱头,在危急关头没有人会遵循,至少他不会。倘若他身处泰坦尼克号,只怕是第一个被枪毙的那位。而周某此时扮演着正人君子的角色,“女人们先走,汉子们断后”,尽管很多人并不赞成这个决定,但在周某的二十响的威严下也只好被迫乞求老天开眼。此举激怒了花宾,虽然花宾也自诩绅士,但在面对生命威胁时,人才会露出本来面貌——纵然花宾不讲究骑士精神,但他自诩绅士,女士优先也确实是绅士的准则。对花宾而言,用餐还可以接受,生死攸关的时候凭什么让给那些女人?谁的命不是命?人为了活命,总是会做出某些惊人之举。

        “富贵,告诉弟兄们,子弹上膛,谁要是拦我,鸣枪示警。”花宾到底还是不敢杀人。

        船员们是各自识趣,不敢阻拦持枪的家丁和成群的豺狼虎豹。周某,的确是有些男儿本色。他多年在中、日之间周旋,看惯了中国人的软弱和日本人的嘴脸,练就了胆魄,不曾在虎狼和家丁的淫威下屈服。他也确实有三分力气,富贵上前呵斥他“想活命的一边待着”,被他一把撂倒;随后便是猝不及防的花宾。

        “像个爷们儿,小兄弟,像个爷们儿,”红围巾被一把扯下后,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嘲弄和羞耻——蒋家虽然算不得名门大户,但依然跻身地主之列,出生在地主家庭的他虽然没有过锦衣玉食的记忆,但也从未有农民或佃户胆敢侮辱他。而他豢养的豺狼也保证了不会有其他人家的地主孩子欺辱他。如今这个看上去绝非地主老财的家伙竟然这样不顾他的脸面,更重要的是切断了他逃生的路线眼看着船只即将入水,花宾却只能让自己逐渐水没双膝,却又要接受那些比他更柔弱的女人能捡回一条命的事实。花宾的价值观迫使他做出有违绅士底线的举动,不得不承认,花宾的确是适合忍辱负重的人物,或者说,他懦弱地的确不像个男人。不是拳脚相加,而是声泪俱下跪下来哀求,在这种状况下,花宾的确不善言辞,而周某也不曾心软。

        就像对克里斯蒂安的哀求一样,毫无效果。花宾确实料到了家丁会即刻护主,但他没有想到做这事的是路德维希。按理说,一个周某再怎么强健也敌不过数位家丁,家丁们只是忌惮他手中的二十响变数太大。而路德维希因为仍旧被捆着双手,周某认为这大概同花宾不是一路人,也就不曾过于在意他,把注意力放在了托马斯一干人身上。一旁一直不动声色的路德维希突然间踹倒了人高马大的周某,富贵和守金上前以枪托将这位不识好歹的汉子砸地半脸是血,却是一声不吭。

        当然,因为花宾的吩咐,富贵、守金并未下死手。但当其爪牙介入时就是另一番局面了。至少,在这样的状况下,豺狼不会眼睁睁看着其饲主被人蹂躏,即便是花宾先动的手,但野兽不会计较这些。过程几乎无需多言,顺风顺水,风卷残云,袋狼娴熟地将周某的头颅含进口中,用力噬咬,当四枚犬齿扎进头盖骨时,花宾感到了一点失落——转瞬即逝。

        袋狼用力抽着鼻子,吮吸了两口犬齿之间残余的生命,它没有充足的时间用餐,匆匆随主人离去时,扔下一具除头颅外几乎毫发无伤的尸体。这对掠食者而言既是杰作,也是侮辱。杰作在于干净利落完成了一场猎杀,侮辱在于没有来得及吃上一口。

        花宾豢养的巨兽是令人啧啧称奇的生物——小至四十吨大至两百余吨的巨鲸,好似他的私人船只;花宾只是不确定鲸是否能一直浮在水面上,如果它骤然下潜,就会断送百余陆生猛兽的命。诸如大象、犀牛这些猛兽的蹄子无法抓牢鲸的厚皮和脂肪,豺狼虎豹的利爪一旦出鞘又会伤害到鲸的皮肤。花宾从未训练过鲸这些,但他这时候别无选择——通过简单的指令,这些鲸聚在一处,巨大地身躯紧密相连,犹如一块大到不可思议的船板,容纳下了数百只毒虫猛兽。

        花宾尚且顾不得忏悔,他几乎放纵了所有的猛兽,任由它们在即将沉没的船只上搜寻一切能充饥的食品——麝牛撞破了货仓的栅栏,狒狒和山魈尽可能地多捧多拿,野猪和野牛尽量将自己的胃撑到最饱,船舱内的小米、大米、小麦、高粱和面粉被一扫而空。

        当然,这次海难远不及英国人来的惨烈,但从文明角度出发,人无贵贱之分,倘若这次会有几十人被海水吞噬那同样是难以饶恕的罪孽;何况这些人的牺牲换来的是豺狼虎熊的生命,以人为本的理念荡然无存,禽兽凌驾于人之上不会长久。但不会是现在。虽然花宾这次并非主观上夺取这些人的性命,但他毕竟是活生生将人从小船上拉了出来,然后给自己生的希望。当花宾靠岸后,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没离开雉水县,这船只距离海岸不过十几千米。出于良心折磨,他不得不将兽群控制在岸边上后利用鲸重又将小船推回船旁,可惜他无法告知这些惊慌失措的人们距离岸边并不遥远。但恶人做了一点善事并不能改变什么。周某还尸骨未寒。

        湖匪们自然也是在雉水市靠岸,虽然与花宾有些相隔。湖匪们已经离开了自己的势力范围,强龙难斗地头蛇,调虎离山在此同样适用。一支湖匪也许不会对当时的江浙局势造成多大影响,毕竟当时的中国已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且不谈日本人的脚步愈发急促,如今的状况是匪盗疯起,不缺这几十人的湖匪。至于花宾,自他上船后日伪军就放松了对他的搜捕,他也许会把那些野兽卖一个不错的价格,甚至于做一个土财主,但命运总是事与愿违。

        花宾也许掌握着世界上最雄伟最奇异的一支队伍——也许它不像正规军队那样训练有素。由形形色色的野兽组成,看上去更像是一支马戏团而非武装。当然,也许大多数人很难想象老虎与野猪站在同一战线的情景,也很难忍受这样一支队伍的费用开销。当然,很多时候奇兵却总是会出其不意地让人感到恐惧和彷徨,因为它们不按常理出牌的作战方式以及特殊的能力。当然,在生存竞争中,野兽已经完全败给了崛起的直立行走的双足生物。但经过千百年的隔离,人类已经或多或少生疏了与野兽的作战方式,不能指望如今一支军队能拥有古代狩猎队那样丰富的经验。而野兽一旦摆脱了动物的劣根性,当它们受人指使和控制,以其指挥官的思维和命令做事,就不仅仅是自然界中优秀的猎手,而是一支特殊武装了。花宾也逐渐意识到这一点,见缝插针,或是见风使舵,怎么说都可以,两百多只野兽的开销着实恐怖,当然也要让它们物尽其用。

        【This chapter is finished reading】

更多完整内容阅读登陆

《墨缘文学网,https://wap.mywenxue.org》
加入书签我的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