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中人 下
        我未曾直面过死亡，甚至不了解它的概念。它使我战栗，将我囚禁在这环山的囚笼中。不，它把我困在了原点。志士会因事业的未竟而畏惧死亡，我又算是什么呢？难道我是梦想要征服这天地吗？我只是努力不想像这样蜷缩在这原点，甚至害怕脚下的土、四周的沙啊！我就要死在这里了吗？我要死在远方。当横风吹起，我明白了死亡与懦弱的心。我奔跑在死亡的边缘，巨镰在我身边飞旋。风发出刺耳的警告，使我感觉自己愈发无所不能。当我一脚踏偏，瞬间被斩成三段，带着痛苦与惊异，前进而被严谨地肢解，直到每一寸神经都麻木。不再感到疲乏，已不再是了。再也不会回头了。

        坡度已经很大了，必须手脚并用。土层在变薄，岩石间也没有可供抓握的缝隙。可是身体变得轻飘飘的，想着向上、向上、向上，想着某个时刻手一伸抓的是平地，想着黑暗之路的尽头没有沙，我可以看到天空的尽头，想着可以随心所欲双脚离地，御风而行。路是垂直的，像一面墙挡住了这些想象。手指紧紧抠住周围岩壁上唯一的凹槽。迎面有风，闭上眼就好像在前进。顺风啊，假如有顺风，就能继续向上了。可是无论祈祷还是咒骂，只换来一嘴的沙。至少还有一种办法，记得高空的风向与地面相反。用尽全力向外一跃。

        随沙而动。旋转。地面在哪？大概在上升吧。穿过一道无形的屏障，苦与痛回归了我的身体，我瞬间精疲力竭。我是要回到原点了吗？我将手举起，好像触碰到了什么。是岩石。原点的正上方，天空的尽头，路的尽头。后来怎么样了呢，我回到了原点。我不能假装无事发生，继续过着无聊的生活。毕竟，我生活在球形的囚笼之中。

        既然如此，就应该没有理由地寻找出口、机关与暗门，就应该没有理由地向往外面的世界的自由与美好，就应该没有理由地没有理由地想象那些本不存在的人与物与欲望。而对付这些没有理由却非做不可的事，最好的办法就是躺倒在原点，望着漫天的黑沙，享受极致的快乐。旁边那几个坑洞已经去过了，洞底是致密的没有一丝缝隙的岩石。有一次出洞时我用力过猛飞了起来，一低头才发现黑魆魆的洞口排成了字。无。

        我抓起一把土想抹在自己脸上好认清现实，却抓到了不现实之物。是一根枯萎的花茎。这里曾长着一朵花，我已经忘记很久了。最开始只是一些毛茸茸的根须，但每一寸不同于沙土与岩石之物我都异常珍惜。有时我蹲在原点，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它，即使是绒毛在随风摆动也会被我看做生命的象征。可是它并不生长。直到我无意中踩到它，也就是当我抬起脚时，它奇迹般绽开了。如此神圣而高洁，与这里的万物都格格不入，我几乎不敢用自己肮脏的双手去触碰它。最终我选择用手轻轻掸去花瓣上的尘土，在我触碰到它的一瞬间，全身开始沸腾而后将这沸腾视为宁静。脑中出现一个模糊的想法，我耐心地等待它变得清晰。那是随花附上的赠语：献给每一个生命。后来花就枯萎了，它枯萎之时，大地为之颤抖。再后来，东西消失了，人也就忘了。

        至少我知道了，真的有外面的世界，而我也是生命中的一员。他们囚禁了我吗？已经没有必要憎恨了。我只是没有理由地会去想那象征着自由的花，没有理由地沿着花茎向下掘洞。没有遇到本应出现的岩石，花茎也越来越粗。当正确的方向出现时，背后的黑暗就像是凶残的野兽，我感到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更加加快了速度。向洞口抛出的土悬浮在后路，像是要帮我挡住黑暗。是我的错觉吗，我在向上？我不再回头，左手死死抠住洞壁。我感受到了那新世界的气息，就在不远处！右手一滑，斩断了那自由之路。

        在我面前的是一块金属板。我不能确知它的厚度，当我一拳打上去，它纹丝不动。左手的指甲断了，右手折了。我失败了。“你成功了！”金属板上神奇地显现出字来，就像是在嘲讽我。“你到达了最后的终点，也是光明的起点。你走出这里，发现——A你是某个实验中渺小的存在；B你是个被囚禁在星球中的巨人。”我摸索着金属板上长出花茎的位置。“你出不去的。”我向旁边挖，挖到了石壁。“我帮不了你，这就是旅程的终结。”我尝试去抠石壁与金属板间的缝隙，但我的整个右手已经废了。“假如我曾给你以希望，我很抱歉。回答我吧。”前进啊......选B。

        我能回忆起来的只有这些，记忆还在继续流失。我将再次无知，重新开始。每一次轮回，我都会去走那条没有终点的路，每一次我都是个巨人。每一次都会这样，不会有错的。

        赤裸的巨人

        奔行在空虚的月中

        渺小的实验中

        伟大的生命

        狂妄

        自名为月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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