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危机
  林希大惊失色，跋涉一夜的疲倦瞬间消失，他慌乱地想要收回“手”，但树墩散发的吸力如此之强，宛如磁铁一般牢牢箍住了他。在最初的慌乱之后，林希迅速冷静了下来，不如说是，这连续的数次危机已经让他见怪不怪了，看着树墩上那些干枯驳杂的树皮，他突然明白了问题所在。浇水！这个词浮现在林希的心中，他极为幽怨地叹了口气。树的生长需要水，那么水与树遇到一起，有且仅有一种情况，那就是水被树吸收。就算这具身体有什么特殊能力，它首先是一滴水，就没见过自己这样上赶着送死的水。

  这还真是脑子进水了，在这个危急关头，林希还有闲心腹诽自己。当然不是他放弃了，而是他敏锐地觉察到，当自己停下吸收的念头，转为切断两者之间的联系后，那股吸力就减弱了许多，他甚至发现自己可以像壁虎断尾那样放弃一部分的身体，来逃离目前的窘境。他连一秒钟都没有犹豫，就决定丢掉那部分的身体，不是原本的身体果然不心疼，林希毫无身为一滴水的自觉。就这样，一滴小小的水珠缀在了树皮上，林希的身体也相应地缩小了一些。他如避蛇蝎般挪后了一些距离，对树怒目而视，可是这能怪树吗，分明是自己脑子拎不清了。林希无奈地观察起自己的变化来，不一会儿，他就诧异地发现，身体的缩小似乎并没有造成任何影响，换句话说，他的“手脚”依然灵活，思维也正常运转，毫无断尾求生后的副作用，这个特性极大地提高了他的生存能力。林希激动了起来，浑身晃着涟漪，那么只要自己尽可能的多吸收水分，让身体更大，遇到危险就有了无损的壁虎逃生手段。

  晨光将漆黑的夜幕撕开一道口子，树叶们舞动着迎接朝阳，露水滚落，在地上连成一道小小的水洼。在离水洼不远处的树下，射过来一道渴求的视线，正是瞧见了这一切的林希。急于吸收壮大自身的他，盯上了那片水洼，他动了！像离弦的箭……拖着巨石一般，慢吞吞地前进着，当阳光穿过树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后，林希终于来到了水洼前。他成功了！升起的太阳像在为他祝贺，林间的光影成了他的背景板，他颇有仪式感地扭动着身体滑进水里，那一刻如同被温暖本身包裹着，他放开了身体的控制，任由四面八方的水将自己淹没，继而融进身体里。冥冥中，林希看到了些碎片般的画面闪过，无数的水汽凝结、坠落又汇聚，仿佛是这些水滴短暂的一生。

  很快，林希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他满意地打量着自己。只见一颗小水球圆滚滚地反射着太阳光，体积增大之后，林希的视野越加开阔，对周围环境的敏感度也在上升着，比如此时，他便敏锐地发现树林间的温度持续上升着。明媚的阳光普照大地，比起夜间的低温，前一天还是人类的林希，自然更喜欢现在的暖和气温。他惬意地舒展着身体，宛如人类晒太阳一般，圆球形的身体在林希的遐想之下变换着形态，球形慢慢变得扁平，最后像一张水做成的纸一样，阳光均匀地洒在他身上，风往来于树梢，虫鸣鸟叫渐次响起，生机盎然，林希突然觉得就这样下去也没什么不好的。

  也许过了一会，也许过了很久，正当林希沉溺在这片温柔中时，有道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响起：“该醒了。”那声音很轻，几乎不可闻，却有着神奇的魔力，一下子将林希拉回到现实中，他猛地清醒过来，第一时间发现了不对劲！

  自己的身体缩小了！扁平的水球已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缩小了近一半的体型，林希赶忙将身体恢复成原先的水滴形状，在这个过程里，依然有许多水分争先恐后地离开他的身体，逸散在空气里。

  什么情况！只是晒了会太阳，怎么又出岔子了。林希愤愤地想着，自打莫名其妙变成一滴水后，就事事不顺。林希控制着身体，想要拦下那些离家出走的叛逆分子，在他的努力下，水分逸散的速度减缓了，但没有停下。呼，林希松了口气，这至少可以给他争取点时间。难道真是俗语说的，天底下没有不劳而获的东西，自己轻易获得的成长，违背了这个世界的某些规则，现在要被收走了吗。那声直接在林希脑海里响起的低语，让他不得不这么想，该醒了是指自己成长的美梦该醒了吗？再进一步想，难道是那个声音，把自己害成这副模样的吗？林希的脑子里转着这些悲观的念头，接二连三的打击，已经让他的理智也快要出走了。

  他的视线对准了天空，仿佛那里站着某位神秘的存在，正冷眼旁观自己的挣扎。假如视线有温度，此刻林希的怒火一定会烧穿整片天空，连同那些飘荡的云和碍眼的太阳。嗯？林希被自己冒出的想法吓了一跳，他明明很喜欢晒太阳的，为什么会下意识地用碍眼这个词，就像身体本能的排斥一般。

  这个念头的出现让林希豁然开朗，是啊，自己已经不是人了。嗯……不是人类了，现在只是一滴水而已，居然也妄想晒太阳吗！是嫌命太长了吗！不知怎的，林希想到了温水煮青蛙这个词，说的不就是自己吗。他也只来得及腹诽这么一句了，阳光的照耀让林间越显闷热，他必须想办法躲起来了。

  高悬在空中的太阳可不管这些，它忠实地挥洒着热量，炙烤着这片大地。林希放眼望去，连视野里的空间都像扭曲了一般，已经能用步步皆敌来形容他的处境了，他一边朝着树荫挪去，一边努力压制着身体，光线无孔不入，水分逸散的速度又在加快了。雪上添霜的是，地面被晒得干裂，林希每移动一分，都要被“贪婪”的地面掠夺走一些水分。不远处的树荫在他眼中像是隔着千山万水，直觉告诉他，再继续下去，他会在半途就被蒸发掉。

  一定有什么别的办法！林希决不甘心如此憋屈地死去。经过一天一夜的适应，他发现这具身体确实存在有许多未知，只是受制于人类的习惯思维，自己还没能挖掘出其真正的能力。在生死危机的刺激下，林希第一次把自己当成水来思考，他关闭了视野，静下心来感受着一切。在虚无一片的黑暗里，只有大自然的声音回响着，伴着虫鸣鸟语，风带着树叶起舞，只是这一次，林希不再是个外来的旁观者，他作为一滴水也参与到大自然的和谐之中。渐渐的，林希感受到了：迎着阳光，森林在畅快地呼吸，大地发出微弱的鼾声，空气里弥漫着甘甜的气味。

  这份甘甜仿佛灯塔指引着林希，他循着灯塔的方向，穿过无边的黑暗后，眼前豁然一亮，就像流落在外的游子，骤然回到家乡。他感受到了这里有无数的“水”，无数相似但不尽相同的“水”，它们簇拥在一起，在这片属于“水”的世界里飘荡着，林希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原来自己并不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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