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丰润县遇
        寷润县属于直隶顺天府，归于玉田治下。它距离京师只有二百五十里，距天津仅有二百六十里，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现在遵化陷落，蓟州也危在旦夕，迁安-寷润-玉田一线就直接暴露在后金军马的铁蹄下。

        此时的寷润县城已经开始准备一个月后的年节了，面对突如其来的入寇警讯显得茫然无措，大明京畿地区承平二百年，上一次发生兵灾还是在武宗正德年间的刘六刘七兄弟暴乱，距今也有百二十年，当地的巡捕兵丁连土匪都没有正面刚过，战斗力可想而知。面对游骑一次又一次的示警，知县张文涟只得紧闭县城大门以待局势明朗，同时挨家挨户的跟富人们筹集银两召集乡丁上城值守。

        十一月初四上午，随是艳阳高照，但惊惶不安的寷润县却得到了更加恐怖的消息，一些来自三屯营的残兵和逃亡难民向他们宣告了遵化重镇的失守。这个消息压垮了所有人的神经，一时间富人们纷纷举家准备逃往滦州、香河等大城。一般的人家也只有去南边的亲戚家里避祸。

        就在寷润乱成一团的时候，一支约莫三十余人、打着三屯营旗号的骑兵队伍风风火火的抵达了寷润县城的城北大门。但此时县城城门紧闭，城上值守的乡丁拒绝开门，涨红着脸和城下的残兵难民争吵。见门外拥挤不堪，混乱无序，领头的一位将官模样的骑军叹息一声，小心翼翼的将身上绳索解开，双腿轻踢马腹，和另一名骑军一人捧着一个襁褓策马缓步上前。沉声向城头喊话：“三屯营失陷，镇守永平蓟镇总兵官、二等伯朱督臣携恭人（从四品诰命）朱张氏死节。余等奉命携督臣遗孤突围至此，人困马乏，无力前行。烦城上儿郎禀报知县，可否将督臣未足岁的遗孤照顾妥当，我等将折返北上尽忠。”

        城头的乡丁听到这番话，看了看这支人人带伤、衣甲不全的队伍，又看了眼被惊醒哭闹的婴儿，告罪一声便匆匆去禀报知县。不一会儿，张文涟登上了城头，仔细的询问一番，便挥手放下两个吊篮。这时城下人群中有声音传出：“都是家生养的，都有孩子，凭啥就放他俩进去！”听到这话，本已安静让出一条路的百姓又纷纷开始拥挤喧闹，有好几个带着孩子的妇女也举着孩子凑近吊篮，城上城下再度乱作一团。

        骑兵将领怒目圆睁的想找到刚才挑事的人，但如此纷乱的情况下如何能找到，几名骑兵甚至操纵马匹准备冲击人群，眼看着局势要失控，这时，城头一连串的示警锣响镇住了众人。

        “东向，大股烟尘，有军兵沿湖而来！”

        刹那间，城下的喧闹变成了哭喊，人群如无头苍蝇般互相推搡，有人继续拍门试图进入县城，有的拖家带口的绕城逃往，这支三十余人的骑队瞬间就被密密麻麻的人群冲散，骑士们操控着缰绳原地打着旋试图接近抱着婴孩的两名骑士，却一时难以靠近。“彭大人！请带着少爷小姐速速往西南暂避，我等前往迟滞敌方接近！”一名长着络腮胡的大汉一面焦急的呼喊，一面挥动手势示意己方骑兵向他聚拢。

        怀抱婴孩的骑士弯腰抚摸了一下马匹胸腹，抬起身说道：“不成，马力已竭，跑不出五里路”，说罢抽出一杆黑色包铁马槊，策马转向东方：“全甲居前，半甲居中，无甲殿后。此处便是我永平府镇军埋骨之地。”

        和身边骑士互相仔细的将婴孩绑在各自身后，大声吼道：“有请小少爷小小姐制军，全军准备陷阵！”

        骑士们应声纷纷下马聚拢，呈三排列阵，有人抓出随身携带的干粮和水壶开始喂马，有人盘膝而坐恢复体力，还有人抱着马脖子喃喃低语，但没有一人一骑退缩逃离，每个人都面色平静，准备迎接死亡的到来。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很远处的烟尘就已经逼近城门，一个硕大的从来没有人见过的钢铁巨兽轰鸣着缓缓露出狰狞的轮廓，烟尘中还有若干骑兵若隐若现的身影。直至近前，巨兽发出尖锐的让人牙酸的低嚎（刹车声），停住了脚步。十数名身着亮银色明光铠的鬼面骑兵驱前呈环状护卫散开，两面蓝底三角认旗出现在城下的众人眼前。

        “这是……”严以待阵的彭遇扬、彭遇飚面面相觑，作为边军的他们见过无数次这种百户官以下的三角认旗，却第一次见到插的这么高的三角认旗，还是插在巨兽的脸上。这给了他们一种非常难受的感觉，就好比战场上被敌人包围，结果来了一支星际战舰编队，番号上写着某某市人民武装部预备役三班。

        感觉难受归难受，但来的毕竟是友军，至少眼下不用死了，彭遇扬赶紧让人打出自己的三角认旗，随即两边通讯人员互相上前进行了堪核查验，防止对方假冒。吴克是三屯营的夜不收总旗官，自然和彭遇扬他们彼此认识，堪核之后双方也就放下了戒备，彼此攀谈起来。

        经过一上午的奔波，军兵们已经熟门熟路的砍柴，生火，取食材，烹饪。而警报解除的寷润县城也打开城门将难民接纳进城，知县亦将两个婴孩接至自家府中，寻奶妈子哺喂，同时也派人送出了两头猪和一筐苹果供军兵食用。

        得知最新消息的吴赵二人听闻蓟镇文武高官几乎全部殉国不免情绪低落，又得知朱国彦的孙子孙女幸存复而抚掌大笑，二人又连忙将徐得时和张锷介绍给了彭氏兄弟，徐公公虽然是宦官，但是本身武力值颇高，又没有架子，张锷更是发挥公子哥擅长交际的本领，六人很快打成一片。

        “张先生高义，万里涉险归宗，必然成于阗国之后的千古美谈，刚入大明又立下赫赫战功，陛下定然不吝赏赐，不似我等败军之将，哎”彭遇飚一边眼热的看着周边亮闪闪的制式山文甲和明光步铠，一边大拍张锷的马屁。

        张锷如何能不知道对方的小心思，心里也一直盘算着如何能结交到这两个将门世家，这俩家伙一路护卫朱国彦孙子孙女，可谓是忠心不二；又敢于城门列阵，可谓性烈敢战。更重要的是作为蓟镇永平府的高端武装力量，武力值与关宁出身的赵靖远不相上下，这可就难得了。要知道崇祯二年的乙巳之变，后金军虽然和关宁军打的不分胜负，但是各种吊打碾压包括大同边军在内的各支武装力量。

        打定主意的张锷开始发挥他的忽悠天赋：“彭将军不必妄自菲薄，建奴入寇势大，令尊亦是殉国，将军兄弟二人又从敌手夺回督臣遗孤，就如同常山赵子龙七进七出曹营一般，陛下必然褒奖二位，也不知二位接下来作何打算？”

        “还能如何，吾等残军败兵，按大明律无令不可入城，待给少爷小姐寻个落脚，托人送至督臣在京师的府中便是了却了心愿。吾等兄弟们略作休整，便北上收拢溃散部属，寻敌接战，为家父和家叔们复仇，也不负我彭氏门楣！”彭遇飚和彭遇扬对视一眼，轻声回答。

        “从三屯营突围匆忙，弓矢甲胄俱落营中，厚颜求购赵总旗麾下旧甲，吾等现下银钱不足，但可立下字据，总旗大人届时派人前往沂州彭氏，家中自会兑给银两。”说完向赵靖远抱了抱拳以示歉意。赵靖远赶忙抱拳回礼，看了看张锷，欲言又止，干脆专心炙烤肉脯，开始眼观鼻鼻观心。

        请求没有得到回答，彭氏兄弟不由的苦笑，却也不再说什么，岔开话题开始说起后金军的战斗特性，如何应对云云。

        这时，沉默了一会的张鄂突然插话：“蓟州危在旦夕，袁督臣想必日夜兼程千里赴援，若是不想重蹈赵总兵覆辙，此处便是必经之地。我等可前出十数里以张军目，建奴劳师远征，后勤不足，必然分兵四处劫掠，我等可在玉田一线截杀建奴偏师，收拢溃军。兵甲武器我张锷愿一应承担。二位将军可愿随我等一起出战？”

        彭氏兄弟一愣，惊喜的连不迭的答应。众人开始分工，徐得时负责审核筛查那些落单残军的身份，赵靖远负责给人员换装，吴克负责招募辅兵，彭氏兄弟因为是百户官身，便进城采买药物和蔬菜水果等杂物。而张锷则负责教会这百来号人如何使用制式短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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