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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老吴
        不远处,军汉们将车上的杂物搬下,又将李如桢抬了上去,一旁还有人打着伞替李如桢遮阳。一地尸身中,吴襄问道:“失却了几门炮?”张差俯地回道:“天威大将军一尊,轰雷三将军三尊,飞电四将军五尊,虎蹲炮四尊,鲁秘铳十七杆,火药两千斤,大小铁弹五百个,箭弦七百条,都叫鞑子得了去!”吴襄闻言,脸上的肉颤了颤道:“这么些大炮,就不曾轰毙几个鞑子?”张差回道:“先使蜂窝弹对轰,轰了不几轮,鞑子的马军便由两翼抄上,叫山西镇的马军压住了,迎面,鞑子的盾车抵到河边,咱们使蜂窝弹轰毙了一大些子,河水都红了,那不是叫封门子撅倒的?”顺着张差的指处,只见对岸有几排歪歪斜斜的木框,下面还有轮子。张差又道:“鞑子人多,冲到河边上几百张弓抛射,咱们没甲,往后一退,马军一看势儿不对就跑啦,抛下步卒便走不脱了!”

        吴襄叹道:“北虏这块老牛肉甚是顽道,别说你们这几个旗军,就是你家李大人的大哥,辽东总兵李如松,为了追剿北虏,都中伏而死。”李如松是李成梁的长子,中伏而死已有十七年。张差疑道,李大人?吴襄疑道:“你家李大人不在锦衣卫当差,怎生出来统兵,他何曾统过兵?”张差疑道,锦衣卫?正说话间,只听的的声由山脚传出,接着,吆喝声传来:“可是辽东都司吴大人?”山谷间立时回荡起可是辽东都司吴大人,可是辽东都司吴大人。一将急忙吼道:“你它娘的小些声气。”山谷间又回荡起你它娘的小些声气,你它娘的小些声气。

        几骑驰至近前,马匹喷着响鼻,刨着地。为首一骑留着山羊胡,只着了件汗衫,他拱手道:“学生雁门兵备道田时震,敢问哪位是吴大人?”说着,山羊胡下马,接过补服匆匆往身上套。吴襄冲田时震抱拳笑道:“田大人不必多礼,暑热天气,七件八套,又不是面圣。”田时震疾步至吴襄面前道:“吴大人!广武营危急,势望将军搭救!”

        吴襄却问道:“虏势如何?”田时震回道:“鞑子四路破关,一路已围了大同,此路为插酋亲领。”吴襄怔了怔道:“插酋到大同了?”田时震道:“不管大同,只说广武营,鞑子不足两千。”吴襄沉吟了一会道:“还需探报真确方可进兵,雁门关不足两千,可他东一坨西一坨,若仓促进兵,四方之虏大集,必陷入重围。”

        远处,山头巨大的裸岩清晰着,仿佛触手可及,却又望山跑死马,山脚下那星星点点的羊群提示着距离,也提示着山体的伟岸,让人心生诗意与敬畏。吴襄道:“鞑子人人可开一百斤弓,重骑大马,牛皮盾,棉甲重三十斤。末将虽兵单将寡,又岂敢不救,且待京营过了桑干河,与我分了虏势,末将必奋力一击,一切苦情,唯台台念之。”

        田时震叫道:“广武营已是累卵之势,岂容玩延!老牛尿官道说了一大溜,就是不入机,非要十捉把稳才肯进兵,天下哪有十捉把稳的事?岂有苟且息视之理!边烽无道逆天,如今唯有溅血沙场,以报君父!大人如此畏怯,就不畏朝廷三尺法!”三尺法一出,几个将领纷纷喝斥。只因三尺法指三尺宝剑,引申为处决。吴襄皱眉道:“田大人!末将由宁远至此千余里,马都跑死了几十匹,便是人不歇息,总要歇歇马方可冲阵。”田时震闻言重重地跺了一下脚道:“朝廷设兵设饷所为何事?在官在将需有名节,若是将军后日还不接战,我必劾你坐拥不进!”说罢上马去了。

        “定行参处!”随着远去的蹄声,远远一声传来。“娘的,都将咱当成破鼓万人捶,咱们不是来受气的”一将怒道。

        “大人”耳边一声轻唤。吴襄叹道:“唉,全然不依。”一个千总道:“军务上大人只管凭公处断,哨马还未回,如何进军?只听他一句不足两千便轻进浪战?”

        “上马!”吴襄喝道。

        一千骑兵,两千战马又开拔了。“大人,大人!兄弟们的尸首——”张差伏在地上,望着吴襄的背影叫道,却被马蹄溅起的灰尘呛得咳起来。吴襄回身,远远掷来一物,一点拇指大的金属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走不尽的骑兵去远了,张差空洞的眼神更加空洞,他空洞地不知归依何处。

        十六年后,吴襄于大凌河为救小孩舅祖大寿,率四万辽东精锐,连冲九次都冲不开,造成祖大寿率众投降。崇祯怒批:襄,国法当诛!十六年后吴襄面对的是东虏,也就是女真人,才是真正的老牛筋,顽道。而如今,面对区区北虏,即没落的蒙古人,他就怯战起来。十六年后东虏那块老牛筋不但顽道,且有红衣大炮。吴襄自辩:东虏数十门红衣大炮轰毁我营,周遭墩堡或降或弃,皆不能守,城非铁铸,人为铜柱,焉能抵挡。”

        西天的一线暗红沉沦着夕阳,火红的天际,几片流云似在飞渡,却又不知渡向何处。无尽的绝壁,那些绝壁上的平顶,怕是亿万年都不曾有过人踪,而远方的那一线蜿蜒,千百年来却一次次被异族的铁蹄踏破。

        一地狼藉中,张差爬到一具尸身前,“来福,我管不得你了”他道。说罢,吃力地用解首刀从一旁的尸身上割下布片,遮在来福脸上,然后向坡上爬去。他爬得衣衫褴褛,混身脏污,这才知道战争的残酷。“哎,来福,能推千斤独轮车的来福。”他不由想起不久前,在定陵大门口第一次见着来福的景象。“也不知来福杀了几个鞑子,也不知一个虎扑便将院墙扑倒的陈伸杀了几个鞑子。”念及此,他回看战场,略事搜寻,那几百具尸身中似乎没有陈伸。张差心道,陈大人有马,或是走脱了。

        林间已是返景入森林的幽暗。大树下,菠萝大的铁壳分作两半,被一根五尺长的铁链吊着,汤水在里边咕嘟着,火,却熄灭了。张差趴在链弹下使劲吹,使劲吹,将白烟吹成了黑烟,将黑烟吹成了黄烟,轰地一声火起,他叫唤了一声,眉毛已被燎掉。片刻后,他用一根断箭拨弄着里边的马肉,又将几朵蘑菇投入汤水。

        张差将嘴凑在链弹的铁壳上,正待吮吸里边的汁水,“毛毛菇有毒!”忽听身后一个声音道。张差回身看去,只见一个汉子转出树林,走上前看了看道:“香骡子臭马,你不会割骡子肉?”他由怀中摸出几个暗红的高梁饼,俯身搁在地上道:“村里第三户,柳条院门,屋顶上晾着的核桃你看可在了。你咋了?直不起身子,伤着腰了?唉!我住崖顶上,背你也上不去。崖顶上的那几亩地,都是小牛犊抱崖顶上养大,大牛都上不去。”

        张差叫了一声大哥,看向对岸的断崖,崖顶隐约有几间草房,半空中还有一条斜斜的栈道。他心道,咋日一战,想必村民都在崖上观战,竟有这般桃源所在。

        透过林间的缝隙望去,山脚下的战场,一头豹子正埋头于躯体专注着。那汉子双手执弩,蹑手蹑脚地向坡下摸去,他单腿跪在一棵树后,缓缓地举起弩,不待发箭,那豹子突然由尸首上跃开。一箭追去,只中豹子的屁股,豹子飞快地蹿向林间,转眼便不见了。那汉子回到篝火前,将地上的几块高梁馍拾起道:“这不成,黑个再叫老扒子吃了。”说罢他双手拢在嘴上,冲断崖吼道:“后饷饭俄不吃了,有个伤兵,俄得将他安登好!”过了一会,崖上传下一个女声:“你操心闹下后害哩哇。”那汉子冲崖上吼道:“甚后害,到底跟鞑子干了一场,能见死不救!”说罢搀起张差往坡下去了。

        空村中,乱石堆就的院墙后有棵柿子树,柿子和梨是这个时代的主要水果,而苹果还未传入。堂屋的中堂上站着天官,天官面含微笑,一手执玉如意,一手执金元宝,装饰着黑暗的墙壁。二人隔着八仙桌而坐,桌上是两碗水,几块高梁饼。屋中一股亲切的气息,是霉味,是人烟,也是传统,这传统的气息到了庄士时代,便同许多传统一同消亡。

        这传统的气息令张差想起后世他五岁时,也许是四岁,在农村老家,大人下地干活,他跟去玩。旁人往河堤上乱指,说你二叔往那去了。他便傻乎乎地往河堤上乱走,一条道走到黑。河堤上满是柳条灌木,直至他走到一处茅草庵子前,庵子里住着个老头,老头没杀他,也没害他,还倒了碗水,往里和了白糖叫他喝。他喝罢这碗糖水就原路摸回来了。这段经历烙在他的童年,他总会奇怪于在那人迹罕至的地方,老头为什么没害他,还倒了碗糖水给他喝。这个想法本身就很奇怪,人家为什么害他?可能是在他后来的城市生活中,再也没去过那种人迹罕至,可彰扬人性之恶的所在吧。

        张差追忆完童年,看向对面的汉子,只见那汉子咬一口不嚼,嗓子一鼓就下去了。比来福端着面条迎风而立,以便冷却得快。头回只剩半碗,以便早吃完再盛一碗,就能比别人多吃半碗抢食吃的本事厉害多了。

        那汉子端起碗一饮而尽道:“昨儿个这仗打得凶,官军硬梆!”张差道:“还没请教大哥名号。”那汉子道:“就叫俄老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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