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得力干将
天启六年正月初四山海关

新任辽东经略高第正在看着东江镇发来的急报，东江总兵毛文龙向辽东经略报告：后金大汗努尔哈赤重新在沈阳集结重兵，计有后金铁骑一万五千，汉军近三万，后勤辅助部队数万，即将向辽西发动攻势。东江镇的细作报称后金预定出发时间为正月十五日。

这一报告并没有完全出乎高经略的意外，天启四年以来，后金加强了对东江镇的攻势，天启五年朝廷在东江镇一再请求救援的哀告声中，命令辽东关宁军出兵山海关，袭击耀州牵制后金军。关宁军作为正规军显然不擅长偷袭战，连续的夜间调动引起了后金军的注意和警惕，最后行军到柳河时被伏击惨败，四百余士兵阵亡后不得以退回山海关。

经过十八个月的激战，一度被东江镇完全收复的辽东半岛再次失去一半，东江军领地重新被压缩到半岛的沿海地区。而东江军对镇江新一次的大规模围攻也宣告失利，后金军解围以后，上万东江军退守义州和后金军对峙。

和三年前广宁之战一样，后金主力再次解除侧翼威胁以后，并没有继续攻击旅顺、义州等在辽东沿海和朝鲜的东江军桥头堡，而是返回沈阳。关宁军对耀州的攻击虽然不成功，但是也使得后金意识到没有足够多的时间浪费在东方和南方，努尔哈赤决心攻击山海关，一劳永逸地排除辽西的威胁。

“五、六万建奴啊。”辽东经略高第看完报告后立刻对师爷说：“拟稿，本官要立刻上奏朝廷，建奴将于本月十五日出兵，预计有十万之众，来犯辽西。”

这师爷几个月也是写惯了，片刻后已经将草稿呈上，高第扫了一眼，在文稿上画了一个圈，“东虏数十万……”，经略大人稍一沉吟，“此处改作奴十余万众，虚称三十万，来犯辽西。”

“传本经略命令，辽西各城守军立刻焚毁仓库储备，向山海关撤退。”高第随后向山海关外明军，包括宁远守臣袁崇焕在内的关宁军下达了总撤退令。

……

天启二年七月，皮岛

奉命赴日商谈贸易问题的小马哥已经返回东江，在向毛文龙复命缴印后，他立刻又去拜见黄石。

“黄副将此行辛苦了，请用茶，”等小马哥坐定以后，黄石斟了一碗茶水，笑嘻嘻地亲手为小马哥端过来。看到小马哥一脸错愕的表情，黄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把碗塞到了他手里：“你去日本，不是自称大明东江镇副总兵黄石么？我这么称呼你有什么奇怪的么？”

“让大人见笑了，卑职冒名顶替，还请大人赎罪则个。”听了黄石的玩笑话，小马哥放下茶碗站起来，夸张地摆出了负荆请罪的造型。两个人相视一笑，黄石拉过一把椅子，就在小马哥旁边坐下，听他绘声绘色地描述其旅日的经过。

“虽然我早知道小马哥出手，那定然是马到成功了，不过这件事情完成得这么顺利还是出乎我的想象，”小马把黄石交待的三个要点都滴水不漏地办成了，这让黄石感到非常满意。严肃的话题结束了，虽然离留小马哥吃晚饭，可是时间还早。黄石只好找些话头来侃，顺便也增进一下感情：“小马哥去日本，可有什么有趣的见闻讲给兄弟听。”

“大人明见万里，卑职又能讲出什么新鲜东西啊，”黄石亲密的称呼让小马哥不安地扭动了几下身体，他还是坚持使用着严格的军中称谓：“不过卑职倒是见到了一些很令人费解的东西，要请大人为卑职解惑。”

“哦，小马哥说来听听，兄弟最近很是无聊。”

“日本虽然是个蕞尔小邦，但是民风很是尚武，真不愧是蛮夷，很有蛮夷之风。”

“蛮夷当然有蛮夷之风了，”听到这种推理和结论，刚喝了一口茶的黄石差点把水吐出来：“小马哥为什么说这个民族尚武呢？”

“日本满大街溜达着配刀的流浪汉，好像叫浪人，以卑职之见他们就是一群乞丐，但是带着刀要饭的乞丐，咱们大明可还是真没有。”江户的几十万浪人显然给小马哥留下了深刻印象：“这些日本人，动不动就拿刀对砍，听说他们要是受到侮辱什么的，就要切自己肚子。很是厉害！”

“确实厉害，我也觉得这种受点委屈就要切腹的习惯很厉害，”小马哥说话的时候，黄石一直频频点头：“看来小马哥很喜欢这种尚武风气了？”

“是啊，要是我大明也人人如此，乞丐都带着刀要饭，那扫平建奴还不是跟玩一样。”想起这几年明军一次又一次的惨败，小马哥神色也有些黯然。

“马哥觉得这种风气很好了？”忽然讨论到日本的民族传统，黄石脸上透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尚武之风有什么不好么？”看黄石对这种风气似乎不以为然，小马哥奇怪地反问：“就是在毛大人军中，出身江湖的兄弟打仗也都是一把好手啊。”

“我没有说尚武之风不好。”考虑到小马哥的江湖出身，黄石决定换一个角度继续这个话题。经过探讨黄石发现，小马哥的思维总结起来蛮夷都是豺狼本性，所以蛮俗夷风和华夏君子之风大大不同，到底为何不同，小马哥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

“小马哥就是认为蛮夷都像狼，而我华夏子民温文尔雅，有点像羊？”这种理论黄石不是第一次听到，看来几百年的人类思维果然没有大进化，小马哥更把蒙古、后金这些民族都搬出来做论据，理由非常充分。听小马哥的意思，这些思想居然还是不少军中官兵的共识。显然，这个似是而非的理论无疑对军心士气不利，所以黄石开始思考如何创造一套理论和它对抗。

“嗯，不错。小马哥手下有一百多个士兵吧，如果我每天给你一百头猪，不知道会怎样？”黄石笑嘻嘻地打了个比方。

“哈哈，那可真是太好了，就怕儿郎们每天切肉都要累得半死。”

“是，我估计也是。弟兄们都忙着杀猪剁肉去了，恐怕没有人会斗殴打架了。那如果我每年只给马哥一头猪呢？”

“那还不为了抢肉要把人脑子都打成猪脑子！”说完这话，小马哥愣了一下：“大人的意思是……”

“哈哈，小马哥明白了吧，这就是华夏为什么不尚武，而蛮夷尚武的原因。遍观我神州大地，但凡物产丰富、土地肥沃的土地尽是我华夏所有，只有贫瘠的不毛之地才因为食之无味才留在异族手中。所以那些讥讽我汉人懦弱的蛮夷当真可笑，要是他们真是能打，怎么会被我们这些懦弱的汉人赶到荒原险岭中去了？”说到这里，黄石站起来，边走边说：“好了，我们去吃饭吧，虽然我不喝酒，但是今天我会敬你一碗。小马哥你别不信，我敢打赌女真人要是进了关，保证比我们汉人还不能打仗。”

小马哥也站了起来，听到黄石最后的赌约后抗声回答“大人此言不当，这个赌卑职是不会打的。大人怎么能想象让他们入关的情景。”

“有我们在，他们就入不了关，对么？”自知失言的黄石深吸一口气，头也不回地问道。

“当然，我们绝不允许。”小马哥严肃地回答，两个人一前一后向饭厅走去。

……

出于这次讨论的启发，不久以后黄石很快创立了一种新学说，新学说的中心思想就是“我们华夏是穿鞋的，他们蛮夷是光脚的”，这个学说的灵感黄石在二十一世纪见到的“我们xx族是狼，你们汉人是羊”这种理论，再经过他的无耻剽窃、篡改而成型。这种新思维经过逐渐演化，成为了一种极端民族主义思想的启蒙学说。这种民族主义史称“黄石主义”，后来在这个主义的大旗下，全世界爆发了惨绝人寰的战争和大屠杀。

没有预见到未来千百万人会因此而被送进毒气室，此后的黄石不遗余力地在部下中推广这个学说，在他看起来效果还非常不错。依靠上千年历史中的战争和版图演化，黄石学说雄辩地证明了：华夏把每一寸富饶的土地都从蛮夷那里抢过来了，所以祖祖辈辈都是穿鞋的。而懦弱无能的蛮夷只好跑到大漠里去吃沙子，世世代代都是光脚的。

这个看上去很合理的比喻激发了黄石部下对后金、蒙古的蔑视：我们祖先能把你们祖先赶到深山老林去做野人，我们自然可以再次把你们轰回去。历史上那几个光脚的杀人魔王也被黄石定性为无赖——穷得活不下去自然容易出不要命的。这点更是深得官兵之心，东江军大部分士兵也都是这种无赖。既然大家都不过是同一种人——无赖罢了，那么东江军士兵作为祖上阔气过的无赖子孙，一下子拥有了对八辈子潦倒的后金的心理优势。

如果黄石有一千副铁甲、五百支强弓，那么他肯定不会闲得无聊去传播这种民族歧视思想，而是会把时间花费在督促士兵锻炼杀人技巧上。但既然两手空空，那黄石也只好先想办法武装士兵的精神世界了，他记得有一句俄罗斯谚语叫“如果你有一颗钢铁的心，就能穿木制的铠甲”。

这句话是从前世某个论坛上看到的，引用的人好像叫“牛得很”。黄石现在算是充分理解“打肿脸充胖子”这种心态了，虽然以前对此很不以为然，可是在什么都没有时候他鼓吹革命乐观主义精神确实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

吃过晚饭回到黄石带小马哥走到他的书房，他们还带着两把日本武士刀：一把长刀、一把小太刀。这刀是小马哥从日本给黄石带回来的礼物中的一部分，都是价格昂贵也很不错的刀。

“果然很锋利，”黄石抽出小太刀仔细地看着，手指在冰冷的刀身上划过：“日本的刀做工不错，使用起来也很趁手，确实是很好的武器。”

“大人再看看这把刀，卑职认为这把刀比我们的腰刀要好，可以劝毛大人购买装备一些。”看到黄石一直不动那把长刀，小马哥忍不住推荐起来。

“我知道那把刀也是很好的刀，但是我不认为它是很好的武器。”黄石小心地把小太刀收入鞘，随手抓起长刀比了比长短：“在日本，这种兵器或许是很好的武器，很适应他们的战争模式，但是在辽东这里，我们需要的武器是长矛、弓箭和火枪。我们需要的是能用来武装军阵的长兵器。”

“那大人中意的短刀岂不是更短么？”小马哥不解地问。

“这种刀正是因为短才有用！”黄石把长刀扔到了一边，又拿起小太刀看起来：“无论是海战还是我将要派你去负责的任务，这种刀都非常合适。我会让曹寿、汪总他们去日本买一批这种短刀的。”

“大人要吩咐卑职去做什么？”

“去扬州，那可是花花世界啊，便宜你了。”黄石把两把刀收了起来，回来坐下继续说：“这个我已经有了初步的想法，你不用着急，今天先回去好好休息，我过几天回叫你来。”

“是，卑职知道了。”看到黄石已经有结束谈话的意思，小马哥犹豫了一下：“卑职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你是说纵云的事情吧。”听到小马哥迟疑的语气，黄石叹了一口气，“这也没有什么，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了。”

这话一出口，小马哥就不再多问了，李睿也是在朝鲜就跟着黄石，在小帐篷里一起喝过酒的老熟人。结果在小马哥离开的一段时间里，居然和黄石闹得很不愉快，毛文龙不得不把他调走到其他部队任职，这在明军的传统里面可真的是非常罕见的现象了。

李睿，字纵云，籍贯广东番禺，是一个地方财主的长子。因为采花罪论死，他父亲行贿地方官试图让他逃脱法网，但是被李睿采花的一个女子是豪门千金，所以只好嫁祸给同牢房的一个叫贺老幺的罪犯，采用了李代桃僵这种不得已的办法……

贺老幺顶着李睿的名字被处斩之后，李睿借他的罪名充军辽东广宁。到了辽东恶习不改，又在广宁非礼良家少女，未遂便被人撞破擒获下狱，毛文龙出兵三岔河前抓住时机投效，以贺老幺的名字加入二百人的队伍。

朝鲜殿后战中，贺老幺强征朝鲜壮丁，抢劫民粮充军用，为黄石立下汗马功劳。东江镇肇立，贺老幺被黄石保举为东江镇练兵督司，在皮岛执掌六百士兵。

其后在黄石的竭力运动下，贺老幺洗脱原罪，恢复李睿旧名。黄石对其有简拔提携的厚恩，与情与理李睿都应该对黄石粉身碎骨相报，东江全镇上下都把小马哥、曹寿、汪百孙和贺老幺（现李睿）称为黄石的四大金刚。

“确实没有什么，今天就和你说明白吧，我也没有想到会伤了兄弟和气。”见小马哥似乎还有一肚子的疑问，黄石拍了自己的脑袋一下：“这都是为了一个叫孔有德的人……”

……

天启二年广宁军崩溃以后，十万残部或逃往辽西山海关，或投降后金，但随后几个月也有相当数量的逃卒、难民涌向辽东半岛南端的东江军领土。同年四月，黄石奉毛文龙命令，前往旅顺、三山岛一线负责收编散兵游勇，按抚辽东民众。后金席卷辽东，每到一处必用间，因此黄石对这个工作也不敢有丝毫大意，把本营设在广鹿岛以后，立刻向各地派出大批手下控制溃军。

先后派出小马哥、曹寿、汪总三人奔赴琉球、日本各地，黄石手边的亲信顿时只剩下李睿一人，他也很受黄石器重，前往三山负责半个辽南的具体工作。很快他就给黄石发去报告：发现了一个杰出人才，名叫孔有德。此人本是铁岭矿工，后金来袭时组织矿工抵抗，一度拉起过几千上万的队伍，失败后逃往广宁军作了一个游击，广宁军覆灭以后又率领部下逃来东江。

如何处置孔有德让黄石很有点为难，他记得历史上此人智勇双全，是东江军数排名第一的大将，更对毛文龙忠心耿耿。东江军达到全盛时期的时候，孔有德作为毛文龙的先锋一直进抵沈阳城下，那是历史上明军最后一次威胁沈阳的城墙。东江军在紧闭的沈阳城门前大肆嘲笑城上的后金军，还在山上架炮轰城，很是出了一次风头。

毛死后孔有德在山东登州作乱，四千东江军打垮了山东几万明军，跟着就投降后金了。再往后这家伙就成为明朝最凶恶的敌人，以东江军为骨干组建了汉八旗。又领着汉八旗四次深入山东、直隶腹地劫掠几百万人口出关，破坚城、杀藩王。南明时期，孔有德不顾年老力衰，率领三万军队从湖南打到广西，歼灭了几十万永历的明军，还上演过一次百骑破数万。

“这样的人就好比一把利剑，掌握在我的手里可以伤人；如果掌握在别人的手里，嘿嘿，很可怕的威胁啊。”翻看着李睿呈上来的报告，黄石发现这次孔有德就很出彩：在一片大乱的时候，他利用不多的亲兵部下牢牢控制了千多名溃兵，掩护着几千辽民从广宁逃过海州岛旅顺的大段后金领土。或行贿官员、或偷袭守军，带了这么多的人口竟然还能跑得这么快。

报告里面充斥了对孔有德的赞美夸奖，合上李睿这份推崇备至的报告，黄石估算了一下毛文龙现在手下的大将数量，觉得收编此人作嫡系的可能性称得上是微乎其微：“如果能把他留在我的手下当然很好，但是他岁数比我还大，这次有大大露脸，毛文龙应该不会注意不到这个人吧？”

反复权衡利害后，黄石写信给李睿，命令他先不要把孔有德及其部署后送皮岛整编，而是带来黄石的大营来，自己要见他一面。李睿很有身为黄石的四大金刚之一的觉悟，他现在对孔有德钦佩已极，写那一份充满溢美之词的报告到广鹿，本来也有推荐此人到黄石麾下效力的意思。所以李睿一见到来信当即放下手头的工作，亲自带着孔有德赶来广鹿岛。

（第一章完）

（笔者按：第三卷会和第二卷在时间上是平行的，会通过更多人——包括黄石自己、他的敌人和朋友的视角再现这段时期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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