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独当一面
“……三方兵力未集，文龙发之太早，致敌恨辽人，屠戮四卫军民殆尽，灰东山之心，寒朝鲜之胆，夺河西之气，乱三方并进之谋，误属国联络之算，目为奇功，乃奇祸耳！……”毛文龙桌上摆着一叠邸报，下首坐着黄石，他把手里这一张缓缓读完，又扔回到桌子上：“剩下的都是文武百官称赞我部镇江为奇捷的。不读也罢。这张邸报是熊经略的奏章邸抄，黄石你觉得呢？”

“大人，熊经略其实说得不错，我部确实发动得太早了。我部细作来报：金州、盖州、海州、复州四卫军民或被屠戮殆尽，或被建虏迁去辽东内地，致使我部长期经营毁于一旦。四卫得而复失，镇江失守，还有这次的惨败朝鲜。我部损兵折将，军器几乎丢光，而且士气不振。”

黄石沉痛地说下去：“自从我部镇江告捷以后，朝廷更借此鼓舞军心士气，结果短短几个月，我部就一溃千里。不但王大人的广宁军本部士气低迷到极点，朝鲜不敢再提供粮食给我部。就连辽东百姓也不敢再与我部细作合作，致使我部在辽东收集情报变得非常困难。而且在建虏残酷屠杀面前，辽东义军也都吓破了胆，不是逃来我部领地，就是向建虏投降。现在建虏已经大大强化了对辽东的控制，实在是令人心忧啊。”

“本将已经就这些败仗向王大人上书请罪，不过王大人反倒好言安慰本将。说朝廷都认为熊经略是嫉妒而已，对他的奏章不以为然，圣上也对熊经略攻击我部和广宁军非常不满。”毛文龙苦笑了一下：“朝廷里面的大人们一定想不到，我们被熊经略痛斥，反倒非常赞同经略大人的看法。”

“大人，我部如此行事也是有不得以之苦衷，大人不必过于自责。”

“不然，你我心中都明白，镇江时，本将若是能不顾王大人的命令，断然放弃辽东，退回龙川。集合全部兵力防守鸭绿江的话，决不会有这样的惨败。”毛文龙的声音居然比黄石还沉痛，这真让黄石搞不清他是不是在试探什么。

“大人，或许不会，但也许会败得更惨，这世上本来就没有万全之策，”黄石继续安慰毛文龙，他不敢放过博取信任的大好机会：“但是卑职知道一件事情：就是如果大人当日不战放弃镇江，朝廷和王大人是不会听什么有没有援军的解释的，大人现在必然已经下狱。”

每当面临选择的时候，在黄石他自己的个人利益前，国家利益从来是要靠边站的。所以他并不认为毛文龙做得有什么不对，当时军议的时候，黄石也是坚决不肯承担一丝一毫的主动撤退责任。和他一样，毛文龙并非不想撤退，但是也不愿意一个人来背不战就放弃镇江这个大黑锅。

不过毛文龙和黄石虽然都是有私心的人，但他们也是军人，对眼下的险恶局面有着足够清醒的认识。他们感激王化贞的庇护，但是也在心中暗暗嘲笑巡抚大人的无能；他们不满熊廷弼的挑剔指责，但是辽东经略还是让他们心生佩服。

虽然两个人都不会把心里话大声讲出来，但是黄石对熊廷弼的敬仰更高了一层。因为他知道，历史上熊廷弼属于楚党，是阉党的外围。但是在经略辽东的时候，却口无遮掩，和王化贞还有朝中的阉党官员唇枪舌剑，闹得很不愉快。最令人叹息的是，拿熊廷弼当抢使的东林党，在辽东崩坏以后反倒首先落井下石，坚持让熊廷弼陪王化贞一起下狱。

“熊廷弼啊，熊经略，我大明不怕做错事、说错话，就怕占错队，”黄石在心里叹息熊廷弼的政治才能：“就怕在朝中没有肯为你说话的人啊。”

天启元年十月，在皇帝的三令五申下，通判王一宁率军三千出登州，月末，援军抵达朝鲜，与毛文龙会合。同时还携带来皇帝下发的五万内币。此时，朝鲜广宁军还在节节抵抗后金铁骑的追击……

“大人，听说朝廷总算下拨了五万军饷，是吗？”得到毛文龙召见的命令后，黄石马上赶去毛文龙的大营，他的部下已经三个月没有领到军饷了。

“内币，不是军饷。不过本将确实签收了五万，”毛文龙自嘲地笑了一下：“是签收了五万！黄石你不是想找本将讨饷的吧？”

“大人明鉴，卑职所部一直没有领到过军饷。”

“本部全都如此，我部虽然损失很大，但还是有两千余人，这次王一宁又带了三千兵来，我部一下子又有了五千七百余人。”毛文龙歪着脑袋开始算帐。不像面对小马哥，黄石可没有打断他思考的胆子。

“每个士兵月银一两五钱，一个月大约要七千五百两银子，”毛文龙的算术也不错：“一年就要九万两白银，加上必然要进行的征兵还有军士的安置费，一年至少要十五万两军饷。本将原来跟王大人要的是三十万两白银，还包括购买粮食物资的银子。现在只给了这么少，这军饷绝眼下对不能发。”

“大人，卑职手下士兵还有家小，士兵和眷属都要穿衣吃饭！”

“本将手下近六千士兵都要吃饭，跟本将而来的两万百姓都要穿衣。”毛文龙毫不客气地反驳。

“大人，那至少拨下抚恤银吧，阵亡士兵的老人妻女已经无依无靠了，再说卑职手下阵亡并不多。”如果连抚恤都没有，黄石的威望也就要陪着完蛋了。

“黄石，本将不瞒你，我部三个月阵亡数千，在朝廷看来，他们都是义兵，如果每人十两的抚恤都要本将来出，本将根本没有。如果本将给了你，其他将官来要，本将怎么办？”

“大人，如果阵亡士兵得不到抚恤，卑职恐怕下次作战，士兵再也不肯效力。”黄石觉得不发军饷自己还有办法对付，毕竟士兵无处可去，在军中怎么也有一顿饭，但不发抚恤是绝对不可以的。

“这个本将怎么会不知道，”毛文龙不耐烦地说：“回去告诉你的手下，这钱现在不能给，但是年内本将可以先拿出一万两来发些军饷。每个阵亡士兵的家属先从这里面领五两，剩下一半的也会在明年内补齐。”

“谢大人。”黄石先行了一个礼，然后补充：“大人，什么都可以拖，但是如果可能，这抚恤最好能尽快下发。”

“本将明白，你是劝本将多拿出些银子，一次性发齐好振作士气。”毛文龙不耐烦起来：“但是本将已经把钱都花出去了。”

“啊，卑职不知，请大人赎罪。”

“本将作了一个不错的买卖，”毛文龙又露出狡猾的笑容，“下发这笔钱，加上以前苦心积攒的一共有六万多银子，本将留下两万两以备急需，剩下的四万和朝鲜国王买了十万石米，三万石豆还有五十条船，都是很好的大船啊，明天领你去看看。”

“……”黄石记得以前毛文龙说过，如果他有一千士兵就要去“劝说”朝鲜国王提供物资，看来王一宁的三千兵才到，毛文龙立刻就去劝说了。

“黄石你还没有问本将为什么召你来呢。”

“大人赎罪，卑职疏忽了。”

“本将决定任命你为广宁军练兵都司，领游击将军衔，”毛文龙递给黄石一张纸，“这是本将签发的命令，呈文已经发往广宁镇报备。恭喜你了，黄大人，黄将军。”

“卑职谢大人提拔，愿为大人赴汤蹈火。”

“黄石你以后可以自称末将了，”毛文龙点了一下头，表示对黄石的誓言还算满意：“本将现在已经有了大批兵船，几千配足武器的士兵，足够的粮食。所以本将决定立刻出兵攻打蛇浦和皮岛。”

“大人英明，此次出征，末将愿为先锋，定为大人取得二岛。”

“不必，此次本将亲自领军出海，黄石，你要组织朝鲜广宁军继续抵抗建虏追击。同时负责源源供应大军所需的物资。”毛文龙加重了口气：“黄石你千万不要让本将失望。”

“是，大人放心，末将一定挡住建虏，让大人后顾无忧。”黄石大声应诺。

天启元年十一月，为了摆脱紧追不舍的后金军，毛文龙引三千兵出海，直奔蛇浦，不幸事先布置下的内应暴露，尽数被后金守军斩首，悬挂于营门。后金士兵还躲在坚固的堡垒里面大声嘲笑迟到的广宁大军。毛文龙愤怒欲狂，不等建造攻城器械，就命令士兵蚁附而上，强攻一日一夜，死伤惨重仍然没有攻下后金营盘……——

（分割线）

“大人，建虏今日午时攻破曹寿军营，曹千总领着亲兵拼死杀出重围，已经回到郭山大营。”小马哥一身崭新的千总衣甲，朗声汇报。

“好，”黄石大声赞叹了一句，看着地图的眉头也舒展开来：“还有什么报告。”

“许千总阻击建虏失利，下落不明，逃回来的残兵报告有人目击陈千总当场阵亡。”小马哥开始汇报并非出身黄石旧部的其他情况：“大王千总阵亡，小王千总兵败被俘……”

“嗯，”听完报告，黄石一直在地图上移动的手指也停了下来，抬起头：“大家做得很好，建虏进展缓慢，我部又争取到了一天时间。现在本将来部署明天的任务。”

“启禀大人，毛军门派来传令兵。”门口亲兵的喊声打断了黄石。

“传，立刻。”

“是，大人。”

“标下乃是张攀张千总属下洪安通。”传令兵进了军帐就单膝下跪，抱拳朗声说道：“标下拜见黄大人，标下带来了毛大人的书信。”

“起来吧，把书信递上来。”

“是，大人。”士兵一跃而起，脚步轻快地送上信，再后退两步，几个动作一气呵成。

“你说你叫什么名字？”黄石一边打开信，一边扫了这个身形矫健的来人一眼，很年轻，大约十七、八岁的样子。

“标下洪安通，大人。”少年略停了一下，又说了一遍：“张攀，张千总的属下。”

“嗯，嗯，”黄石正在看信，眉头皱了起来：“三个字怎么写？”

“回大人，洪水的洪，平安的安，通顺的通。”洪安通毫不犹豫的回答。

“听你名字不像是军户子弟，为何在我广宁军中啊。”黄石还看着信，皱眉思考，口中继续问道。

“大人明鉴，标下本是辽东大户子弟，建虏犯我辽东，标下全家尽遭屠戮，标下立志要为亲人报仇，听说毛军门反攻辽东，就来毛大人军中投军了。”

“嗯，有志气，”直到洪安通絮絮叨叨说完他的悲惨故事，黄石没有再看过他一眼：“下去吧，去吃顿饱饭。”

“谢大人，标下告退。”

洪安通行礼退出，黄石抬起目光，看到帐中军官脸上都露出紧张的神色。

“毛大人已经攻下蛇浦，”黄石淡淡发话，帐中顿时响起一片喜悦的私语声。黄石抬起手向下按了按，止住声音：“毛大人信上说，士兵损失很大，需要朝鲜大营立刻发去援军。而且很急，大人说立刻就要援军，至少五百。”

“可，可是，这里哪里还有士兵啊。”全体军官目瞪口呆，小马哥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毛大人信里说他也知道，要我们想办法凑些壮丁，明日辰时就要上船启程。”黄石放下手里的信，加重了语气：“最晚明日辰时就要起程。毛大人的命令很明确。”

议论声沉寂了下来，大家纷纷把目光投向被黄石委派负责募兵的汪百孙。

“如果这里还有壮丁，”刚混上千总的汪总苦笑起来：“那还不早就送上前线了。连老人和半大孩子都被卑职组织起来运送物资、修筑工事了。”

“嗯，不错，我知道汪总你干事很牢靠。但是命令就是命令，皮岛也必须拿下，”黄石略微想了一下，语气平稳地下令：“传我命令，立刻把附近每个十五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女人召集起来。汪百孙，你负责从中挑选出一千强壮的，发给竹枪和干粮。明早出发，现在你就可以先去做这件事了。”

说完这话，黄石又低下头开始看地图。

“是，大人，卑职遵命。”汪总对着黄石的头盔鞠躬回答道，但还是在出去前忍不住确认了一下：“大人，那幼儿的母亲也要集中么？”

“当然！”一声充满惊奇语气的回答。黄石很不耐烦，头也不抬地说：“没有问题了吧？快去开始吧。”

“是，是，卑职遵命，大人。”汪总冲着黄石的头盔又鞠了一躬，默默退出。

“好了，本将已经想好了，”黄石终于从地图上抬起头：“现在本将部署明天的行动……”

部署完了行动的黄石觉得自己已经是精疲力竭，朝鲜广宁军不断征发辽民，用人肉拖延后金的攻势，指挥这种没有希望的防守给他带来巨大的精神压力。朝鲜的态度越来越暧昧，黄石不得不在背后部署一支军队来防备朝鲜突然改变中立立场。这种在历史洪流中随波逐流，挣扎着载浮载沉的感觉让黄石非常不愉快。

亲兵默默送上晚饭以后，黄石命令把洪安通叫来，再去取一些酒来。

“你今年多大了？”黄石和颜悦色地和洪安通说了很久的话，看着他喝下一碗又一碗的酒。

“回大人，标下今年十七。”

黄石缓缓地咀嚼口中的朝鲜酱菜，下首恭敬的年轻士兵还有一张少年的脸，但面孔上露出坚毅的神色，“本将看你身手敏捷，以你的年龄来说，很不错啊。”

“启禀大人，标下原本家中有很多武师，标下也学过一些功夫。”

“哦，都学过什么？”

“标下学过十三太保横练。”

黄石古怪地看了少年一眼，怀疑自己是不是来到一个有工夫的武侠世界了，试探了一句：“听说这个功夫要童子功。”

“回大人，标下满门只留下标下一个活口，”少年虽然低着头，但是黄石仿佛看到充满仇恨的杀人正从他身上徐徐冒出：“标下也听有人这么说过，标下先父的意思也是就算如此，用来强身健体也好，成家以后就算不练也罢。”

黄石看着眼泪从少年的脸上滑落，顺着他低着的头不断掉到地上：“标下自知不孝，但是这满门的血海深仇怎么不报。”少年的眼泪滚滚而出，胸口开始剧烈起伏：“大人啊，标下大哥用身体掩护了标下，这全家只有标下，标下一个人活下来。当时，标下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姐妹们都被建虏掠走，听着母亲和标下姐妹们的哭喊声，还有那些鞑子的笑声，可是标下就是，就是不敢出声……”

“慢慢喝，放松，放松。”黄石走下座位，递给泣不成声的少年一碗酒。他清楚这种感情一旦放开就会如同洪水一样喷涌而出。他拍拍少年的肩，不停地拍，直到少年痉挛的身体开始放松。

“谢大人，大人，标下，”少年恢复了一些，“标下收拾了祖父、父亲、叔叔伯伯们的尸体，在全家几十口的坟头发誓，无论如何都要勤练武功，杀光鞑子。只要标下还有一口气在，那怕不成亲，也一定要报仇，报仇……”

“你在张攀千总手下只是一个小兵吧？”

“是，大人。”

“你是镇江之战前参军的吗？”

“回大人话，标下是在三岔河以水手身份投军。”

黄石默默看了看少年还没有充分发育的身材，他深知这半年多士兵的苦难，更知道在毛文龙部队中，水手比士兵地位更低。黄石很难想象，这少年体内有着怎样强烈的情感在支撑着他：“那你不用回去了，本将正好还需要亲兵，你就来本将这里吧，你可愿意？”

“是，大人，标下一定用生命来保卫大人。”

听到洪安通的话，黄石横了他一眼。

“谢大人提拔，属下一定为大人效死！”

“洪教主啊洪教主，不管你是不是真的洪教主。跟着我，我会给你一个更美好的未来和一段正常的婚姻的。”黄石看着少年离开的背影：“如果你真的是他，跟着我就不用抱着仇恨活在毒蛇中了。”——

（分割线）

天启元年十一月，毛文龙引兵至皮岛，面对气势汹汹而来的几千广宁大军，驻扎在皮岛的数百汉军在内应说服下倒戈，配合广宁军全歼守军，其中五十名后金兵被尽数斩首。

“末将拜见大人。恭贺大人收复皮岛。”毛文龙收复皮岛之后，马不停蹄地赶回朝鲜，黄石也在第一时间就交出了全部指挥权。

“黄石你做得很好，非常好。”毛文龙仔细询问过这些天黄石的行动后称赞起来。

“谢大人夸奖，这都是末将本份，末将不敢当好一字。”

“我部将把大营移往皮岛。首先要掩护百姓继续南下，撤退到安州。立刻通知全军准备。”

“遵命。”黄石和其他军官一起大声答应。

天启二年十二月乙酉，毛文龙、黄石等逃至安州，其间，后金铁骑数次轻松击溃朝鲜广宁军的断后抵抗，直达郭山，损失微乎其微。后金听说毛文龙已经率朝鲜广宁军主力掩护上万辽东难民远遁安州后，就知道再也不可能在短期追上并解决这个麻烦。

而此时，努尔哈赤也认为已经击溃了广宁军毛文龙部大部分主力，完成了清除侧翼牵制、解除广宁军对辽东腹地的威胁的战略目标。这样，后金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如何进攻辽东巡抚驻地，也就是广宁这上面来。而集中在广宁的十三万广宁军也还是一支非常强大的武力，需要尽可能的集中主力来应付。此时还将四千后金铁骑留在朝鲜无疑是非常浪费，所以后金军于是在十二月返回辽东。战火将再一次在辽东大地熊熊燃起。

而在皮岛设立大营的广宁军毛文龙部，也终于获得了一块稳固的领地，全军上下第一次完全从朝不保夕的境地中解脱出来。毛文龙竭力帮助大批跟随他流亡而来的辽民在辽海岛屿中定居下来，从而招募士兵，打造武器，生产粮食。很快，蛇浦就有上万辽民建立起了自己的新家，皮岛也有了近万军民。广宁军毛文龙部从此确保了在辽海中的生存。

（第八章完，辽海图存卷完）



更多完整内容阅读登陆

《墨缘文学网，https://wap.mywenxue.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