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2 / 2)
        许金槐临出门对媳妇道：“对了，中午客人不会少了，你抓紧下楼照应着。还有戏班的一桌饭不要好，只管饱。就这样咱还白搭不少呢！”

        许金槐骑车路过石板街边肉铺摊的时候，刻意打量一眼便猛踩脚闸收住车子。

        许金槐推车子来到草席棚前，先在肉案上拣出一条五花三层的肥肉。许蛤螺毫不理会面露不悦的杨掌柜，朝挂横竹杆儿上的一副猪下水努怒嘴道：“我去孔家村接儿子，我敏学最爱吃烧大肠了。”满心不快的杨掌柜抽搐青光腮嘟囔道：“早晨，不是已经送肉过去了么？”杨掌柜说着不情愿地将猪下水从铁钩子上摘下来。

        许金槐斜睨着杨掌柜道：“老杨，这都要上秋了。你家去年的地租还没缴齐，这要打谱拖到明年吗？”杨掌柜苦着脸道：“这不，我那点夏粮刚让警备队征去——”许蛤螺抽动鼻翼冷笑道：“哼哼——这年头就不要比可怜，你看看城门口一大堆要饭的，谁能可怜过来——你嫌不是现钱，三鲜楼周转更难。”唬下脸的许金槐说着拎起杨掌柜用麻绳串好的猪肉和猪下水掂量掂量又丢回肉案子上道：“给三鲜楼送过去，让俺内人过完斤两作数——”许金槐吩咐罢不等杨掌柜答话就飞身上车走了。

        下晚，王胤川戏班的演员们正在三鲜楼戏棚后台预备着晚上的演出。化淡妆的王映霞满头珠翠颤动，正揉着腮红，她转动凤眸瞥见身旁满眼好奇的许敏学。一颦一笑间，王映霞伸手拉住眉清目秀许敏学，招呼俩个配角儿过来一起抹彩勾脸。

        晚上，王胤川穿插演出中间落幕的时间，带着许敏学在戏棚前台口一亮相，南天井里顿然一片惊嘘声。妆成《上天台》刘秀扮相的许敏学头戴高峨的龙冠，身披迤地的黄蟒袍。略显拘谨的许敏学望望王胤川，用稚嫩的童嗓儿低唱一句“金钟响时——”。惹人怜爱的磁性童音顿时吸引了观众的注意，南天井沉静片刻猛爆出满堂彩。王胤川低唱一句，许敏学就跟着清唱一句，结果许敏学的戏份比重头戏还压轴。

        许金槐正在二楼回廊陪着客人喝茶，眼见儿子赚足了面子，他不停摇动折扇，混身透着美气。许金槐思量这场算是赚足了票款人气，就开始盘算让王胤川的戏班再续演两天。

        第二天中午，许金槐经不住戏班演员撮撺鼓噪，专门为戏班摆上一桌犒赏饭。演员们推杯换盏，唯独女主角王映霞落落地坐着，未动几下筷子。陪坐身边的许敏学弱弱地问道：“过两天你们就要回家吗？往后还会再来吗？”王映霞翕动吊梢的凤眼道：“是啊——我家弟弟也该有你这么高了——”怏怏不快的王映霞说着眼圈红润润的。王胤川喝得满面通红，他还以为王映霞动了乡情，就放下酒盅道：“好孩子，再过阵子，我扪就转回去了——好上吃饭，下晚还得演出呢。”王胤川安慰过王映霞，煞有介事对身边的许金槐道：“我这几个徒弟都是懂事听话的好孩子，这几年跟着我吃了不少苦——不过我当年在北平科班里学戏的时候，练功可比这苦多了——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这一场戏下来……”王胤川开始一个劲儿诉辛苦。而许金槐自顾手掐烟卷端坐着，仿佛没听到一样。

        落落寡欢的王映霞前夜与抗日英雄许继美一见钟情，心里一直挂念着英俊潇洒的许继美。今天上午王映霞听到查鬼子四处搜捕武工队，心中更是惴惴不安。眼两天之后戏班就要离开滨海，王映霞唯恐今生与许继美再难相见，所以她埋藏心底的眷恋忧思被一齐勾联出来。

        王映霞草草用过午饭就带着许敏学回到房间，她手举镜子抿动红唇就忍不住弯腰掀开床铺帘。害上相思的王映霞抬眼看见一脸茫然的许敏学，挑动长长的细柳眉“咯咯”笑着道：“我这是看看床底下藏着小猫小狗没有，还真没有。”脸色绯红的王映霞搪塞过去，瞧瞧呆萌的许敏学又“咯咯”笑起来。

        今天中午这顿犒赏饭开得特别晚，许金槐估摸着戏班演员的饿劲儿过了，即将到下午排演的时间才吩咐开席。开席前许金槐特意安排女长佣将酒具换成拇指大小的三钱盅，吩咐后厨将几只小红眼蟹子切成四瓣，自己硬往上面多撒一遍盐渍。

        开席时许金槐勉强撑着场面陪众人喝过一盅，就未再动一下杯筷。平时连顿白面馍馍都舍不得吃的许金槐着菜码少得可怜的几碟子酒肴，仍感觉像吃自己肉一样。当女长佣按照嘱咐早早端上一摞儿黑面煎饼而省下不少酒菜，苦瓜脸的许金槐才勉强露出点晴模样。

        坐许金槐右手的王胤川心里盘算，开口饭这行当真难吃！眼看前三天的演出煞是红火，要是现在提出增加两成分红，这个嗜财如命的许老板肯定不会答应。一筹莫展的王胤川决计再夸赞小少爷一番。王胤川对许金槐道：“玲珑剔透的小少爷真是块好戏料，干演员这行当靠天分悟性，十年难得出一个名角儿！要不是这行当下贱，害怕低染了许家门头，我真想带小少爷学戏！”

        许金槐心里清楚王胤川的用意，他早盘算过，这几日的票款全在自己手上，尚且不定如何分账，至于给戏班再增加分成的事儿门都没有。但是许金槐听了王胤川的溢美之词，还是感觉每根汗毛孔都透出舒服。铁定主意的许金槐仍不以为然，他翕动鼻孔道：“嗯呀，我没事儿总爱哼唱两句，也算老戏骨喽，但这个老儿子确实舍不得哟。”许金槐正讲话的当口，忽然瞥见饭厅木屏风后面闪过一个年轻后生。这人竟是许继美的徒弟咬咬，许继美一看就知道出了大事情，就赶忙寻个借口迎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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