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2 / 2)
        黑暗中许金槐媳妇抖着手摸索到佛龛上的洋火盒，“刺啦——刺啦——”一连划断两根火柴才引燃银烛台上的蜡烛。

        一身冷汗的许金槐预备埋怨媳妇容留许老师，他望见媳妇惨白着脸，便改口道：“敏学娘，你快放心吧，就凭许继美的身手，能被这几个鳖蛋儿拿着？”惊魂未定的许金槐媳妇嘴里不住念叨说：“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天明就去孔家村把敏学接回来吧？”

        “中，中，这几天不是生意忙吗——许继美也是的，在外面上学上痴喽！他凭着学问和一身的好武艺，好日子不过，偏偏跟程克功作对——咱管他张宗昌、韩复榘还是日本人，谁来滨海，咱家也是做生意吃饭。”许金槐嘟囔着披上黑缎子短褂，打开房门向楼下吆喝道：“老张头，快去将门拴好，甭管客人不客人一律不许再放人进来”恼火的许金槐呵斥驼背弓腰的老张头。如果许金坏不是纠结老张头比旁人少一半的工钱，早就将这个老长工辞退了。但许金槐又担忧年老体衰的老张头病倒，所以盘算一到年底就把老张头送回老家。

        “他娘的，竟然胆敢乱闯民宅，明个找程司令跟他们算账！”狐假虎威的许金槐手扶木栏杆对着抻头张望的客人们一通嚷嚷。这时“铛铛铛”卧房写字台上的德国宝星牌镶银盘座钟敲了三响，已经凌晨三点钟喽。连打哈欠的许金槐觉得挽回些面子，就嘟囔着还要早起，转回卧房歇息去了。

        清晨，毗邻巍山的孔家村小学堂绿荫环绕，百鸟啼啭。身穿白布短褂的许老师在小黑板上信笔挥就民族英雄岳飞的《满江红》许继美引领学生诵读几遍，又注解几个生僻字让学生们照着谙演，便手摇着蒲扇一圈圈巡视。

        日本人侵占滨海后，城关小学的许继美老师秘密参加了西山武工队。上学期日本人命令程克功把持的滨海维持会在城关小学施行新课本。旧课本中所有国家、民族有关的内容均被删去，稍涉“爱国”“抗日”“国耻”“革命”等字句一律删除，而代以施行奴化统治的“中日亲善”“中日满合作”“王道”“东亚和平”等内容。日本人还命令维持会强行推崇日语，把日语列为城关小学的主课。义愤填膺的许继美老师带头坚决抵制，最后毅然辞职去孔家村创办了小学堂。

        小学生韩孟坚苦着柿饼子脸，无精打采地坐在教室里，他无心听讲，也无心写字。韩孟坚的父亲韩福成上巍山采药失踪已经三天了，有传闻说他掉进巍山顶的猪精洞，也有传言说他被查鬼子绑进了劳工营。

        昨天下午救人心切的许继美潜回城关，在石板街上遭遇查鬼子，无奈之下躲入人流进出的三鲜楼。夜里许继美闻到动静，仗着一身功夫攀上三鲜楼顶，他埋伏在硬山顶垂脊里侧，一连往远处甩出几片楼瓦，又趁机滑入女演员房间，才躲过一劫。不动声色的许继美回来继续给学生们上课，但隐隐担忧狡猾的查鬼子队长会悄然扑来，所以他一早就派遣武工队员咬咬和虫虫去了城关。

        许继美绕过苦瓜脸的韩孟坚，看着孔克己小石板上端方工整的石粉字，禁不住停步念叨：“不错，真不错——“孔克己”——子曰：‘克己复礼为仁’”

        孔克己旁边的表弟许敏学不断寻向小轩窗外杨柳枝上“滴溜溜——”鸣叫的黄鹂，一边在小石板上圈画着回头鸟。面露不悦的许老师打趣本家侄子许敏学道：“敏学先克己，‘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

        溜号的许敏学猛听到许老师念叨自己名字，捉着石粉笔左顾右盼，却不知所以然。前排韩孟坚摇晃黑脸回头嬉笑道：“嘿嘿——呆鸟——呆鸟哩”因为面皮俊俏的许敏学说话行事溜溜球球，小学生们都愿意与他耍戏。

        六岁的许敏学寄宿在孔家村大姨夫孔运林家，属于学堂里唯一戴瓜皮帽的学生。每天许敏学跟随同岁的表哥孔克己拎着竹提篼上学放学，一个月下来，家境贫寒的孔克己已经把三盘清，七盘清，斤求两，两求斤（16两）的口诀背诵得谙熟。孔克己甚至连珠算中最难的六归七二五除，也能爽利地完成。而家资丰厚的三鲜楼小少爷许敏学却连个小九九还没背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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