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1 / 2)
        第六章

        半年一晃就过去了，很快就到了2008年1月。夜里，屋外狂风大作，风刮到墙壁上，发出“轰轰”的撞击声。窗户虽然紧闭，狂风依然尖啸着从窗缝钻进来。不知哪家的门没有关好，被风吹得“乒乒乓乓”打了一夜。第二天上午，外面寒风凛冽，艾里雅娜坐在东屋里读《圣训》（教仅次于古兰经的基本经典），窗外忽然传来激烈的争吵声，是大哥和嫂子又吵了起来。大哥和大嫂经常吵架，艾里雅娜心里烦透了。她仔细听了听，原来是大嫂洗坏了一件衬衣，大哥心疼，就抱怨，然后两口子就吵上了。两个人越吵越厉害，话也越扯越远。纳蒂娅开始数落大哥又懒又笨，不能挣钱养家，她说：“你如果能挣钱，还会为这件穿了五六年的破衬衣和我闹？一个大男人，连给孩子买奶粉的钱都挣不到，成天蹲在家里，真没出息，就是没出息！我都替你丢脸！”

        大哥愤怒地吼道：“我怎么懒了？有工作的时候我哪一天没有拼命干？可是现在找不到工作，我能怎么办？去偷还是去抢？你发话，我立刻就去！”纳蒂娅嚷道：“人家都能挣到钱，单单你挣不到，你就是笨蛋！你们一家都笨！家里这么穷，又天天停电，你妈还要买洗衣机，你看买来能用吗？没钱偏偏乱糟蹋钱。”大哥说：“哪家不穷？我不是在想办法吗？你扯我妈干什么，你这个蠢婆娘！”艾里雅娜听见纳蒂娅连妈妈也要骂，顿时坐不住了，她冲到院子里，对大嫂嚷道：“你要吵就和大哥吵，搭上我妈干什么？你不是成天抱怨洗衣服累吗，那天我妈把洗衣机买回来，我们家最高兴的那个人是谁？我妈管着家里的钱，她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你管不着。有我妈在，你没资格说三道四。我大哥哪点不好，你凭什么说他懒？我大哥是最勤快的人。工厂要倒闭，这能怪他吗？”

        纳蒂娅生气地说：“他就是懒，整天在家里面蹲着，也不想到外面去找工作，就是只打半天零工，也比在家里蹲半天强。他连克马里的十分之一都不如，连和人家见面都不敢！”克马里是纳蒂娅一个小学同学的丈夫，很能干，总是能找到机会挣钱，朋友给他取了个绰号叫“捞钱人”。最近，只要一吵架，纳蒂娅就会把克马里搬出来和扎科特作对比，扎科特总是被弄得哑口无言。她说的不敢见面，也确实有这么回事，克马里夫妇几次邀请纳蒂娅和扎科特去作客，但扎科特总是以各种理由推脱，不愿意去作客。

        艾里雅娜心里明白，大哥没钱、没工作，在面对有钱又有本事的克马里时，他会感到自己低人一等，感到在别人面前很丢脸，谁愿意丢脸呢？谁愿意面对面被别人比下去一大截呢？所以大哥才不愿意去作客。如果要因此指责和嘲笑大哥，是很容易，但作人该厚道些啊，不该因为别人的胆怯和弱势，就对别人肆意指责，更何况他是你纳蒂娅的丈夫！艾里雅娜气愤地对大嫂说：“大哥心里烦，当然没有那个闲情逸志去作客，没什么敢不敢的，我都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话！现在十家工厂就有九家倒闭，你让大哥到哪儿去找工作？你看看左邻右舍的男人，有几个能找到工作的？不都是这样一天到晚闲着吗？谁又想闲着了？我哥以前有工作的时候，哪一天不是像骡子一样拼命干，你还说他懒，你真没良心！”

        纳蒂娅一时语塞，却不服气，想了想，说：“就算他不懒，可他总是挣不到钱，连养活老婆孩子都困难，算什么男人？”这话说得很重，艾里雅娜看见大哥的脸一下子胀得通红。她顿时火了，对大嫂嚷道：“钱钱钱！你就知道钱！你是不是要逼着大哥去抢劫？那些脏钱你也想要是不是？家里穷，大家就一起过苦日子，以后慢慢想办法就是了，你就受不了，受不了你活该！当初没谁逼你嫁给我大哥！要后悔，你再去嫁个有钱的！你去找克马里试试，看他愿不愿娶你当二老婆！”纳蒂娅忽然脸色发白，蹲在地上痛哭起来。艾里雅娜意识到自己的话太伤人了，但又不愿意向她道歉，转身就回屋了。

        大吵一架通常都能换来好几天的安宁。家里静静的，谁都憋着一肚子的不痛快。艾里雅娜担心自己话说重了，大嫂会记恨自己，但几天过后，大嫂待自己还是老样子，并没有显得生份，这反倒让艾里雅娜后悔起来，觉得自己不该把话说那么重，伤了大嫂的心。

        不知是给吵架逼的，还是运气很好，大哥不久就找到了一份零工，每天干到很晚才收工，回到家常常已经是十点过了，一身都是臭味和灰。可是，他却显得很轻松，大概是因为有了收入，在妻子面抬得起头，不觉得羞愧了。然而，随着封锁的持续，艾里雅娜家的日子无可避免地变得越来越窘迫。

        自从2007年6月哈马斯在加沙掌权以来，以色列就开始对加沙实施封锁。而从08年1月18日开始，以色列为了迫使哈马斯停止向以色列南部发射，更是关闭了所有的加沙过境关口，切断了一切物资供应。除了武器、、可用于的化学制剂、光学设备、车床零部件、大型刀具、飞行控制设备、潜水设备被禁运之外，普通生活用品诸如儿童玩具、生姜、口香糖、厕纸和洗衣机同样遭到了禁运，连外国援助的人道主义物资也全在禁运之列。加沙地区一百多万居民在以色列的全面封锁之下，很快陷入到严重的生存危机之中。

        严厉的封锁导致加沙的粮食、能源和现金出现严重短缺，包括基本食品在内的各种生活物资价格飞涨。市场上的东西越来越贵，也越来越少，从学生文具到救命药品，人们都不得不花高价从地道走私商手中购买。频繁断电还使得奶酪、罐头之类的加工食品成为抢手货，因为它们不放冰箱也不容易坏。全面封锁刚开始时，每到夜晚，加沙城的主干道就会充斥着“轰隆隆”的声音，这是一些店铺的小型发电机在发电。可一段时间过后，由于燃料耗尽，这样的声音就很少能听见了，加沙的大部分加油站也早已关门停业。缺电还导致加沙每天产生的1000多吨污水无法处理，只能直接排放到海中，造成了近海海域的严重污染。

        饮用水也同样奇缺。加沙地带的淡水资源本来就十分稀少，地下蓄水层中的水仅有510可以饮用，而现在的整个加沙地带，仅有少数的水井还能正常运作。运水车卖的水收费高昂，多数人无法承受，所以很多家庭不得不饮用又苦又涩的淡化海水。

        由于封锁，加沙各家医院的药品、一次性用品、医疗配件和医疗设备都十分缺乏，以致于无法提供最基本的诊疗服务，5家大医院里的危重病人更是处境危险，已经有病人因为电力不稳导致医疗仪器无法使用而死亡。以色列当局担心哈马斯把钢材、水泥用于挖地道、修建掩体等军事目的，所以这些建筑材料被严禁运入加沙，加沙的医疗卫生基础设施建设因此受到了严重的影响。

        封锁造成的恶果还远不止于此。因为无法进口生产材料，也无法出口产品，加沙3900家工厂中的大多数陆续倒闭。加沙的农业同样艰难，比如鲜花，它的出口曾经是加沙重要的收入来源，但在以色列开始封锁后，鲜花无法出口，收获的鲜花只能用来喂牛羊，花农开始大面积铲除花田。各种农产品也由于不能出口而售价大跌，导致农民的收入大幅降低。可是，化肥和除虫剂等农业用品的价格却不断上涨，并且很难买到。此外，以色列还对靠近其边境的地区实施了种种管制，甚至铲平土地、毁坏树林，使得加沙农民无法继续使用耕地。这种种情况导致加沙一半以上的耕地变成了荒地。以往农民赖以为生的橄榄树和柑橘树，现在竟然成了烧火取暖的木柴，被一车一车地拉进城里贩卖。

        于是，加沙的纺织业、农业等重要创收行业在封锁后不久就彻底崩溃了，整个加沙地带的经济陷入瘫痪，失业率高得惊人，一份半天的零工常常会吸引成百上千的人来争抢。在加沙地带的一百多万巴勒斯坦居民中，如今竟有一大半需要靠人道主义救济才能勉强维持生存。长期的封锁使加沙人越来越沮丧，他们不再规划未来，不再抱有希望，只是整天为生计忧心忡忡，茫然地望着日出和日落。就像一位联合国官员所说的那样：“加沙人活着，但没有生活。”

        找工作越来越困难了，利亚德和两个大儿子只能偶尔打打零工，倒是哈希姆那份汽修厂的工作比较稳定，成了家庭收入的主要来源。沉重的生活压力让人变得烦燥易怒，一天，大哥和大嫂又为一个碗没洗这样的小事争吵起来。正吵着，院门口传来“哐哐哐！”的声音，贾比尔手里拎着几个盆子走了进来，说：“别吵了别吵了！”然后又“哐哐哐！”地使劲敲盆子。扎科特跺了一下脚，扭头走出了院子。阿迪莱问：“贾比尔，你买的盆子？”贾比尔笑道：“我打工那个作坊，老板发不出工资，就给了五个不锈钢盆子抵债。”艾里雅娜说：“哪有拿盆子抵工资的，这盆子又不能当饭吃。”贾比尔笑了笑，说：“算了，我看那个老板也是山穷水尽了，听说还欠了一屁股债。这五个盆子下午我就拿到市场上去卖，还能卖几个钱。”艾里雅娜笑道：“二哥，我和你一起去，我想看看你是怎么练摊儿的。”贾比尔眉毛一扬，说：“妹妹，你别看我现在敲盆子，说不定将来我会到纳斯达克敲钟呢。”阿迪莱笑着对儿子说：“我可等着呢，你就一路敲过去吧。”艾里雅娜挽住大嫂的手，说：“走，咱们进屋去，别和大哥一般见识。”纳蒂娅板着脸，跟艾里雅娜回到了屋里，靠在桌子上发愣。祖母石雕似的坐在那把又黑又重的椅子上，手里拨着念珠，冷冷地看着孙儿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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