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乱世人
        李秀琳拿着几张虽然不太规整，但已有雏形的图纸问道：“这都是你家的孩子画的。”柳潇嘴里咬着包子，不好说话，便点点头以示肯定。李秀琳拿起一张继续问：“这个是什么？”柳潇费力地吞下口中肉馅：“你就非要挑别人吃饭的时候问东问西吗？”李秀琳秀眉一皱：“你还说，有你这样的主人家吗？客人来了不出来迎接就算了，还在饭桌上待客，有这样的道理吗？”

        柳潇擦了擦嘴，喝了一口茶，像是忽然想到了些什么，促狭一笑道：“什么主啊客的，以后都是一家人了。”李秀琳握着图纸的手僵硬住了，一抹红晕从脖子瞬间爬上了脸颊，柳潇害怕这女人一会羞愤的撞墙而死，自己就真的罪过大了，赶紧转移话题：“你拿的那个是水坝的示意图。”柳潇看她还是有些愣愣的，便继续解释道：“简单来说就是用石土砌成一堵高墙，把水堵住，将水位抬高。”李秀琳这才有点反应：“这有什么用？”柳潇苦笑一下：“其实暂时我也没想到有什么用，不过大抵这是个好东西，就当给他们的一个测验吧。”

        李秀琳没有纠结这些，刚刚柳潇的一句话，她的心现在还如小鹿乱撞，匆匆看了几眼其它的几张图纸，说了一两句类似乱七八糟的话就匆匆告辞了。

        虽然两人成亲已是板上钉钉，但是这样来回的跑落在李家人眼中大抵有些不妥，自己家宅门广大，就算柳潇与康公情同师徒，但自己与泾阳侯还是姻亲，这样有点失了体面。不过在两位老人的支持下，两个未来的小夫妻还是在这种奇怪的氛围下相处着，只是他们可没像两位老人想的聊些风花雪月，更多的是在商业上的探讨。

        柳潇不得不承认，即使用后世的眼光评价，李秀琳的商业才能也可以称得上精英级别，有时候只需柳潇小小的一个提点，她便能迅速理清思路。但是她却还是有着这个年头许多商人根深蒂固的诟病，就是凡事都要亲历亲为，以及陈旧的管理思路跟放眼全局的眼光。不过话又说回来，在这个商贾地位低微的时代，如果真有上述的才能，恐怕早就入朝为官了。

        有着淮山与凌山的环绕，寒流进入淮州总是很难，一直快到年关，淮州城才降下了第一场雪。而柳家也开始变得忙碌了起来，厨子们日夜赶工，把鸡鸭鱼肉开始腌制起来，腊肠也早早做好，各种采买也宣布告毕，家里的孩子们则将一张张染成红色的纸剪成各种各样好看的图案，而各种大小的福字也贴满了府院。

        “康公请，公子正在客房中，容我去先去通禀一声。”李逋摸摸胡子很是满意，这些半大的孩子他是知道的，都是些落难无家的苦难儿，原先以为柳潇留下他们是为了做仆役，李逋还觉得这些小儿怕是做不了重活，可没想到不到一年光景，一个个不论大小皆是谈吐优雅，气质不凡，眉眼之间一股子不卑不亢的神情，放到外面去，怎么说也是一个饱读诗书的优雅才子，可是这样的孩童据说在柳府也算是资质平平了。

        这真是……李逋觉得他还是看低了柳潇的能力，所以更加希望柳潇能够赶快成亲，人情世故这东西，对于混迹官场数十载的李逋而言可谓精通了，在他看来只要柳潇有了牵挂与羁绊，必然会主动投身国政，毕竟倾巢之下焉有完卵。

        “快过年了，您老不在家待客，跑我这干嘛来了。”柳潇拿着两幅对联走了进来。李逋看到之后很是新奇：“这又是什么稀罕东西？”柳潇笑着说：“您就叫它春联就行，红红火火就为图个吉利。”

        展开来看，上写：买卖兴隆通四海。下写：财源广茂达三江。

        李逋撇了撇嘴：“我当什么稀罕物，不过是幅楹联罢了。而且词句还好，不过放在商贾事上便失了那份趣味了。”满篇的钱财让这个老头有些不爽，柳潇笑道：“我倒是想买几个贵重物送过去，可这不是最近钱紧么。我这还有一幅就送您，当新年贺礼了。”李逋取来放在桌上观瞧，嘴里说着：“若是写的不合我意，定要叫你再写十篇作贺。”

        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

        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柳潇嘟囔着：“不管您满不满意，我没空想了，这几天事情多着呢。天知道哪来的这么多请帖要回。”李逋哼了一声，吩咐下人把春联卷起来带走，顺便问柳潇要了不少柳家自己腌制的香肠腊肉。柳潇拍了拍晴儿的头，笑着说道：“记住没，以后要多跟李爷爷学，只进不出。”小丫头笑得脸都疼了，连忙拦着说：“公子可不敢瞎说，李爷爷听到了又要找上门来了。”

        家里的女工们也把吉服赶制出来了，柳潇这才知道原来古代的年关不一定要穿大红色，虽是以红为主，但是嫩绿宝蓝等色，红红绿绿这种东西柳潇有些接受不了，便要了宝蓝色。

        之前柳潇一直都是那两三件青衫布衣，晴儿一直想要给他置办几件新衣，但是柳潇总是拒绝，还说什么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晴儿觉得柳潇这样在生活上颇会享受的人，是不是觉得外面买的不干净，还打算自己亲自为他缝制一件。

        因为这事柳潇还把晴儿叫到了书房，告诉她享受与奢靡不是一个意思，他可以允许府上天天吃鱼吃肉，毕竟大多数孩子都是在长身子的时候，但是绝对不能容忍他们浪费。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当念物力维艰，柳潇让人把这句话贴到了柳家饭堂的墙上。

        后来李逋看到，还特别命人摘抄下来，送给了自己远在山东为官的长子。而对于柳潇送给自己的春联，则是让人顺手送到京师，当作柳潇送给梁以夫的年礼。

        这也算是自己来到这里的第一个新年了吧，一大家子人围坐在院中，甚至连后厨的师傅都被请上了桌子，老刘头抹着眼泪笑着被几个孩子拉上了桌，从小没了亲人的他，第一次感到心里暖洋洋的。府上新收了几个年龄小的孩子，都是些从小没了爹娘的娃，此刻正跟柳潇一起点着孔明灯。

        大家的目光不时落在柳潇身上，因为他，自己才能有这样一个可以说神仙一般的日子，而柳潇也在暗暗看着众人，他们脸上那油然而发的快乐与幸福，让柳潇颇为感慨，其实这些平民百姓很容易得到满足的，每天能有一处安寝之地，三餐热食，就能让他们感恩戴德，可是即使这样简简单单的要求，也无法得到满足，甚至有时候自己的生命也如猪羊一般，任人宰割，而他们却浑然不知，甚至觉得这样是上天安排。

        他很痛心，这些人不该这样的，他们只是想作为人活下去，没有害人之心，却如同细沙一般，稍微有些风吹草动便消失不见。如果他没有认识这些人，没有了解这些人的过往，没有与他们相处近一年，他可以心安理得的漠然的看着这个国家消亡，看着数千万人如同牛马一般被女真人驱使，但现在，他不能了，至少对这个院中的人，不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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