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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11 / 16)
        “丘何为是栖栖者”,语出《论语·宪问》。微生亩问孔子说:“丘何为是栖栖者与?无乃为佞乎?”意即“你为何这样栖栖遑遑、颠沛流离呢,难道是为了炫耀口才不成?”孔子答道:“不是我要炫耀口才,而是这些统治者太顽固啊!”

        上阕与下阕形成鲜明的对照:下阕是孔子积极用世,只落得颠沛流离、焦头烂额的下场;上阕是归隐躬耕之乐,好一派怡然自得的境界。然而当我们以知人论世的态度,从辛弃疾一生经历推求这首词的言外之意,却会发现下阕里那个积极用世却四处碰壁的孔子才是他这一生的真实写照,他何尝有片刻时间放下过对天下苍生的关怀呢?于是上阕的闲适一下子变成了愤懑,使读者不禁要问:究竟是怎样的磨折才使这样一位肝胆皆冰雪的豪杰说出这样一番丧气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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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代卓人月《古今词统》对辛弃疾这首《踏莎行》有一句非常贴切而形象的评价:“百宝装成无缝塔。”每一句都是儒家经典里现成的句子,似乎全无原创性可言;每一句与每一句之间原本没有任何关联,而当它们被剪裁、拼凑在一起,却是如此的丘壑浑成,简直就像词人脱口而出一般,不见半点窒碍。我们不觉得它是生拼硬凑的,反而会觉得这是一首神来之作,不敢相信还有谁能创作出同等水平的作品。

        对于古代知识分子而言,《诗经》《论语》《孟子》,谁都不会觉得生疏,但偏偏只有辛弃疾既做得出这样的创意,也完得成这样一个令所有人惊叹的成品。而仰慕者纵然有心去学,却寻不到任何门径。倘使黄庭坚读过这首《踏莎行》,一定会将“点铁成金”四个字转送给辛弃疾的。

        然而历来学南宋词的人,尤其是清人,确如王国维所说主要在学姜夔和吴文英。辛弃疾的词虽极好,却使想学的人无处下手。譬如绘画,若论技法的高超,达·芬奇绝对在凡·高之上,但前者有门径可学,无论是谋篇布局还是调色,只要循着科班里的专业教学,循序渐进,总还可以有样学样;但后者全无门径,哪怕你的绘画技法已经远远超越了凡·高,可以轻易创作出足以乱真的凡·高赝品,但只要你想画一幅凡·高风格的原创绘画,很容易就会弄巧成拙。所以很多美术学院会教达·芬奇的技法,却不会教凡·高的技法。

        辛弃疾的词就很类似于凡·高的画,普天之下,古往今来,绝无仅有。所有学习辛词的人最后都以失败告终,因为按部就班去学,只能学到辛词中的粗犷与滑稽而已,而若没有辛弃疾那种天资、胸襟、人格,以及跌宕起伏的人生遭际,粗犷便往往流于粗俗,滑稽也往往生硬得令读者难受——毕竟连幽默感也不是可以学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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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夔、吴文英的词正如达·芬奇的绘画,无论看上去如何精工富丽,无论学起来要花费多少工夫,但毕竟看得出门径,寻得出章法,只要按部就班,不断进阶,总还是可以学出样子。清代的词坛名宿,往往就是走的这条路线。

        王国维所谓“南宋之词可学,北宋不可学”,道理也在这里。北宋词以小令居多,不很讲究谋篇布局,更多地仰仗纯粹的才力,却并不需要多少学力。譬如秦观咏七夕词“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这等佳句,想得出便是想得出,想不出便是想不出,全凭才力的一念之间,一个人学上一辈子也未必能想得出这样一句。

        而南宋词大多为长调,要讲谋篇布局的功夫,靠章法取胜,只要学会章法的安排,遣词造句再有一些堆金砌玉,看上去便都不会太差。正如今天写文章,散文最难写好,记叙文和议论文却容易许多。这是因为散文无章可循,却要做到形散而神不散,才力稍逊便会写得云里雾里、不知所云;记叙文只要遵循“六要素”,将时间、地点、人物、起因、经过、结果安排出来,总还可读;议论文遵循论点、论据、总结的三段式,再差也有几分。

        早在南宋中晚期,其实已经有相当数量的词人以大无畏的精神模仿过辛弃疾的词风,如戴复古《望江南》直接讲到:

        壶山好,文字满胸中。诗律变成长庆体,歌词渐有稼轩风。最会说穷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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