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少年往事
        安茹和我喝着靖宇泡的功夫茶，不像刚才那么困倦了，打算今晚至少要撑到八点半再睡。靖宇的语速不急不缓，声调柔和地讲述他在南昌老家的少年往事。这就要涉及到在他成长道路上的一位关键人物——岳母刘婶。

        靖宇和前妻文英从小一起长大，是人人艳羡的青梅竹马。他们的父亲都在同一家工厂工作。靖宇父亲是做技术检测工作，文英爸是做八级钳工。文英妈刘婶在工厂的门面房里，开了一家刘记小吃店贴补家用。

        2002年仲夏，靖宇和文英小学毕业，偌大的工厂宣布破产。母亲说车间已经贴上了封条，值钱的生产机器也会被变卖，尽量弥补亏损。大人们一个个面色凝重、眉头紧锁。那年，文英爸是第一批下岗职工，母亲是最后一批，其间也不过是两三个月的光景。靖宇父亲则得一直留到破产清算时。那段时间，靖宇家过得艰难，空调、洗衣机能不用就不用。平时忙碌话不多的父亲，突然闲了下来，变得愈发沉默寡言。家里气氛总是沉重的。每天放学靖宇都尽量拖延回家的时间，在外面瞎溜达。刘记里的客人也没以往多了，每次靖宇去，刘婶还都给靖宇盛得满满的，让靖宇多吃点。

        文英爸的身影偶尔也会出现在店里，但基本就是坐在一旁，看着刘婶忙前忙后。倒是渐渐长大的文英，放学后还能帮着收拾，可刘婶都是让她赶紧回家写作业，不要浪费学习时间。回到家靖宇给母亲说，母亲就感慨，“从古至今都说女性撑起半边天，他们家刘婶现在得撑起一片天啊。”

        其实，那段时间母亲也撑起了靖宇家的大半边天。她在正式下岗回家前，已经在服装店干了两年多，除了维持一家人的日常开销，还存下一笔钱。后来四处打听到，有一个亲戚在武汉做服装批发生意，货源有了保证，就用两三个月的时间把自家的服装店开了起来。

        父亲不善言辞，过去大部分时间和机器生产线打交道。如今客人上了门，除了笑啥也做不了。母亲去进货时，他勉强守几天店，其他的时候都只能退居二线。母亲每天早出晚归，越来越疲惫，父亲看在眼里，除了越发认真地干家务，就是越发仔细地照顾靖宇。父亲脾气温和，却不爱去给靖宇开家长会，母亲倒也从没强求过他，无论店里多忙，每周例会她都会去。几次下来，靖宇猜肯定是作为曾经的学霸，父亲嫌靖宇成绩不好，不好意思去。

        于是靖宇加倍努力，总算在一次考了第三名后，拼命要拉父亲去参加家长会，不论母亲怎么劝也劝不住，后来父亲迫于无奈答应靖宇去了他们班的家长会。会后，靖宇听到好几个同学家长问父亲在哪上班？父亲不会撒谎，只说自己已经下岗在家。那一瞬间，靖宇忽然明白了父亲为何不想去开家长会了，也明白了平日泼辣的母亲对父亲的温柔。

        如今会想起父亲在家的那段时间，家务收拾得井井有条。那段时间家里很少买新鲜猪肉，寻常食材在他手里也会变得异常美味，青椒炒干丝，腐乳空心菜、干煸四季豆，有时还会用剩菜搭配火腿肠做炒花饭，那段时间去刘记的次数也骤然减少了。

        偶尔路过，刘婶问，“靖宇，最近都不咋来吃猪血粉了呢？”

        靖宇都摇头晃脑地说，“我爸爸在家等我呢。”

        刘婶就笑着说，“那敢情好。”

        可这样的日子，在靖宇升初二不久便结束了，那时工厂已彻底清算，父亲拿到了一些赔偿金，彻底与这个他为之付出全部青春的地方告别了。没多久，父亲便在朋友的推荐下去了上海松江一家小型企业，做技术检测。

        为了节约长途电话费，每周靖宇和父亲只能通一次话。电话里，父亲总说自己过得如何好，上海工厂的伙食品种多，味道好又便宜，只字未提自己的辛苦。可仅仅过了一个学期，再相见时，不到42岁的父亲就已两鬓斑白。

        那两年，工厂食堂没了、外出打工的父母多了，留下很多像靖宇这样的留守少年，刘记小吃店的生意倒是更好了。为了吸引孩子，也为了扩大收入来源，刘婶在店门口支了个炸串摊，炸香肠、肉串、面筋之类的小食，让文英爸顾着。放学的高峰期，文英爸的摊子前总是围满了人。而靖宇最爱的还是猪血粉，好像怎么也吃不腻。

        靖宇曾经好奇地问文英，为什么猪血粉可以这么好吃，文英就神秘地冲靖宇眨眨眼，“当然好吃了，不过这可是独家秘笈，怎么能随便说？”

        还是刘婶在旁边笑着说，“又不是啥大菜，需要啥手艺，别人做的都是早上去市场买的猪血，那哪个够新鲜呢？我们用的是屠宰场凌晨3点送来的活血，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呢。血一送到，先撒上盐，然后分碗装好，在大锅滚水渌一遍，马上取出来，这样煮的时候才可以减少腥味，猪血也更成块不容易散。相差几个小时，味道就大不一样了。”

        文英就在旁边俏皮地嘟嘴，像是抱怨刘婶教会了靖宇秘籍。只是这秘籍就算学会了，靖宇怕是也不会凌晨3点起床收猪血的。

        那时的靖宇，当然想不到猪血粉这么不起眼的小吃，要好吃居然也要下这么大的工夫，就像自己怎么都不会明白，为了一个家能过得好一些，无论是刘婶一家还是自己的父母，要付出多少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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