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我们三人迅速地离开了豪华的医院，朝着湘江河边走去。其实在你的生命中能救你的人一般都是地位低微的人，善良纯朴。他们在救人时毫无顾忌，张伯伯就是这类人。当我见到张伯伯时，我留意了他的容貌，满睑连山胡子，相貌威武，胳膊粗壮，青筋暴露。脚穿草鞋，头戴斗篷。实实在在的农民或漁民形象。因为张伯伯妻子常年有病，是一种心绞痛病。下不了冷水。所以家务大部分落在大女儿张婴宁身上。儿子才七岁读了书，张婴宁要照看妈妈和弟弟，所以从小没读过书。从张伯伯和我爸妈的对话中，我了解到这些。

        我们坐上了张伯伯的船。这船没有柴油机，全靠撑竹镐和摇橹。这是湘南七月里一天的上午时光，一条木船载着几个人生境遇各异却又因缘聚合的人。阳光在温润如碧玉的水面闪闪发光。桨橹声声，浪花溅飞。我们正在享受贫穷和失败带给我们的安宁。

        佛说这世间一切皆因缘而合分。正是:世间万事纷纷扬，因缘聚合皆无常。正因为妈妈上厕所超时，医院要我交6元钱，我们才无钱坐汽车回家，只好想到救我的张伯伯。然后上了张伯伯的船，却引出一段故事来。人生这条船也改变了航道。张伯伯女儿张婴宁后来成了我终生的伴侣。

        木船徐徐地水里前行，因为是顺水，所以觉得不是很慢。别了，祁阳一中；别了，万卷书岩；别了，祁阳宝塔街；也别了158班教室里那张书桌和书桌旁曾经心里想念了无数次的那个人。

        爸爸是赤脚医生。听说张伯母有心绞痛病，爸爸执意要去张伯伯家为张伯母治病。爸爸就是这样的人，喜欢给病人看病。看张伯伯的脸色我就知道他是高兴的。他双手摇看交叉的木桨，身子也来回晃荡，船底下涌溅起哗哗的江水伴着桨橹的支呀声，空灵清越，多像一首美妙的童谣。是的，此情此景我沉浸其中良久。蓦然，一声浑厚圆越的男中音破腔而出:“烟波万里扁舟小，静依孤篷，西施声音绕。涤虑冼心名利少，闲攀蓼穗兼葭草。数点沙鸥堪乐道，柳岸芦湾，妻子同欢笑。一觉安眠风浪俏，无荣无辱无烦恼。”张伯伯竟然唱出了一首古词《蝶恋花》。我惊呆了，相貌威武的张伯伯怎么会唱古诗词?我仔细定晴看他，而他浑然不觉，整个人被高亢激昂的情绪笼罩看，那神韵简直到忘我之境地。难道古人所说劳者歌其食在张伯身上已得到完美演绎？江湖如此之大，不知隐藏多少高人。张伯的身世对我来说巳成谜。大约一个多小时的路程。木船巳抛锚靠岸。我们四人朝张伯家走去。一路上，黄金稻浪，夏风习习。太阳烈烈。路旁不时有青蛙被惊，咚咚咚跳入稻田水中。快到村口，我远远地望见村口有棵大樟树，枝叶繁茂，郁郁苍苍。旁边应有一口井，一位妙龄少女在摇看辘轳打水，神情非常专注。动作也十分优美。这是谁家的孩子？

        张伯伯走在前面，叫了起来:“婴宁，家里来客人了，煮饭冇？”

        那少女笑吟吟地回答:“爸爸，饭煮好了，我担水回家洗菜泡茶呢！”我们走近了，婴宁一一见礼。叔叔好！婶婶好！见到我时，她瞬间一愣－－哥哥好！同样清澈的双眸，飘逸的秀发！而婴宁的神韵似乎来自纯净的自然，是那么纯洁，那么透明！婴宁妹妹好！我还算有点机灵，我忙抢着担水。我来我来。我担着水走起来，两只木水桶怎么就不听话，左一晃，后一晃。前一晃，后一晃。井水漏了不少，都洒在路边的小草小花上。婴宁跟在我后边咯咯咯地笑。

        “捌富哥哥会担水！”

        “别笑我，婴宁妹。”我担的水漏了好多。

        “漏水正常呀，路边的小草小花也要喝水呀，她们会感谢你呀！”懂我捧我的婴宁妹妹！我竟有种莫名的感动！爸爸妈妈和张伯一路上也在叨唠不停。他们也不管我们年轻人说话。

        山村的路不平，路上还有许多小碎石，我担的水荡出去不少，因此觉得越来越轻。张婴宁在前面带路。她走路轻快如风，身后飘下的余香足够满足我大脑里恋香的细胞。也经过人家的红砖瓦房，穿着朴实的大嫂大婶见我们一路，有笑着问婴宁的。

        “张婴宁，那甲乃崽是哪个啊。”

        “是我捌富哥哥。”

        村里有两个槽门。一个是前槽门，一个是后槽门。张伯伯的家一在后槽门右旁的厢房。厢房前有块空地，空地上有两棵树。一棵是李子树，另一棵还是李子树。待我把水倒到大水缸，爸爸和张伯伯巳经在堂屋里坐了。

        “捌富哥哥，你到堂屋里凉快凉快，灶屋里热。我先烧开水，再来炒菜。”

        恭敬不如从命。我到了堂屋，只见爸爸打开了小药箱，拿出了听诊器一在给张伯母看病了。爸爸认真的样子使我觉得爸爸的工作很神圣伟大。一个名不经传没有国家编制的赤脚医生，能够听***的话，认真钻研医学技术，扎根农村为人民服务，我觉得他就是一个纯粹的人！思想高尚的人！诊断结果出来了。张伯母患的是先天性轻微心绞痛，要避免较重的体力劳动。爸爸先用了西药，然后用处方笺开了一张药单。开好了，爸爸叫我去潘市镇上敬德堂大药房买药，因为那家店药齐全些。我接过药单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当归三钱，赤芍三钱，红花三钱，炒枣仁三钱，桃仁三钱，桂枝三钱，柏仁三钱，阿胶三钱，檀香三钱，茯神三钱，远志三钱。水煎服，每日早晚各一次。

        “吃过中饭再去。婴宁在炒菜了。有辣椒茄子，鲫鱼河虾。家常小菜噢。”张伯母看起来比妈妈要年轻很多，慈眉善目穿着碎监花的确良上衣，头发盘成圆发髻。整个人看起来端庄贤淑，只是身体较瘦略显娇柔之气。

        不一会儿，婴宁弟弟婴静就从灶屋出来，双手捧着一碗剁椒鱼头。

        “来来来，王医师，王弟媳。都坐饭桌子旁来，准备吃饭。”张伯伯伸手接过婴静端的大瓷碗，放在了饭桌上。我跟着婴静去灶屋端菜。青椒炒河虾，豆腐烧鲫鱼，红烧茄子，翡翠丸子汤，还有一份丝瓜汤。都摆在饭桌上了。虽然比不上大酒店的山珍海味，但我觉得这家常菜别有风味。论颜色，红的剁椒，煎得黄黄的鲫鱼，紫色的茄子，绿得可爱的翡翠丸子，白白的豆腐，青青的丝瓜。论香味有剁椒的辣香，有鲫鱼的清香，有茄子的酱香，有丸子的肉香。论味道，有剁椒的强辣，有青椒炒河虾的中辣，有豆腐鲫鱼的微辣。这顿饭我吃得风卷残云，狼吞虎咽。妈妈一在旁边用脚踩了我的脚几次，可我顾不了那么多，只管吃，不顾吃相。在我眼里，婴宁就吃得斯文多了。

        吃过饭后，正是响午。太阳烈得很，我休息了一下就去潘市镇抓药。敬德堂真是名不虚传，在敬德堂我买齐了所要的中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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