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1 / 3)
        胡树根是在胡大海从医院回到家的第二天登门拜访的。他的左手拎着一个用彩色丝带和拉花装饰着的塑料篮子，里面装着的是从村口冯怀禄的小卖部里称来的十斤鸡蛋。最顶上的两颗鸡蛋上明晃晃的沾着两坨干巴巴的鸡屎，为篮中鸡蛋的新鲜做出最无言的见证。右手里则是拎着两条新鲜的黑色大鲶鱼，坚韧的草绳从鱼嘴里塞入，又从鱼鳃里拽出，在离鱼嘴两寸左右的地方栓一个颇为滑稽的蝴蝶结。鱼嘴两边那几条滑腻的长须不住的迎风晃动着，仿佛下一刻就要打个挺。

        “呀，树根子——！”原本蹲在胡大海家门口抽旱烟的胡老汉拍了拍裤腿，站起身去迎接这个有些佝偻的同宗兄弟。

        胡树根咧嘴露出两排黄牙，探着头看向胡家的大门，却只能看到那个画着黄山迎客松的瓷砖贴面照壁和停在照壁前的独轮车。胡大海的妻子耿婉秋正端着一个红色的便盆往茅房那边走。当时的涂水地区自建的房屋大多是一层的院子，按照不知多少年来流传下来的习惯，厕所大多是在远离正房的墙角处单独的一个处所。也有的会把茅厕单独安置在院门外的单独一个房间，不过不管放在哪里，结构都只是一个带着粪池的茅坑。

        郊区农村里也有更为粗糙的，在地上挖个大洞，里面放口水缸，上盖两块石板。周围再用石块黄土垒起两截矮墙便已经完成了全部的建设工作。那些年的涂水市区总会有人开着顶风臭出十里地的掏粪车满大街的吆喝。相比于现在那些整洁干净的掏粪车，那时的车大概率都是黑色的蹦蹦车，一根长长的塑料软管挂在车尾，管口还沾着没有冲洗干净的人中黄。

        “快进来哇，进来哇……”胡老汉轻轻的拍拍胡树根的肩头，伸手接过他左手里那一篮子鸡蛋，“你说你来就来哇，还拿甚的东西了。”

        “我这不是听说大海刚从市医院（那时的涂水县还是县级市，直到1999年9月24日才经**批准撤销了县级涂水市，改为涂水县）回来哩，想着来看看他。”胡树根轻轻的吸溜吸溜鼻子。

        “唉，”胡老汉忍不住叹了口气，强笑着引着胡树根往客厅里走。客厅里那个29吋的银色长虹彩电里正演着去年新出的《水浒传》，正演到武二郎血溅鸳鸯楼一节，胡大海斜靠在沙发上，脑后垫着枕头，正看着武松打翻前来加害的杀手，一脚踏在一个青衣汉子的脸上，冷冷的质问着加害自己的凶手。

        “大海，你怎么说了？”胡树根快速的调整出一副笑容，走到胡大海面前的沙发旁，将手中的两条鲶鱼放在茶几上，鱼尾正搭在那个黑色的遥控器上。

        “我？”胡大海头往旁边挪了挪，双眼依旧紧紧的盯着电视上的画面，“姓胡的命大，我还死不了的了！”

        “大海，”胡老汉轻轻的在胡大海肩头拍了一下以示提醒，胡大海才如梦初醒般的眨了眨眼睛，“啊呀，村长咋来哩，你不在大队里头忙活，怎么有时间来我家串门子哩，快坐哇，快坐哇。”说完却把原本垂在一旁的双腿慢悠悠的抬起，架在了沙发的扶手上。一身血污的武二郎正用力的拍着那两扇紧闭着的房门。一个穿着红肚兜的女婢打着哈欠从楼上走下，被前来报仇的武松一刀结果了性命，只留下一声慌乱的惊呼给漆黑的夜风。

        “我这不是……你这不是……”胡树根接过胡老汉递过来的折椅，坐到胡大海的身旁，看着胡大海脑门上那条黑色的羊肠线组成的蜈蚣，“我来看看你。听说你受伤了，还住院了，不管怎么说咱们都是亲戚，于情于理我都得来看望看望你么。你婶婶还老跟我念叨你，说你有空一定得去看看大海的……”

        “啊，我暂时还死毬不了哩。”胡大海看着张青和孙二娘领着伙夫赶到飞云浦，孙二娘正气恼的看着地上的残骸，感叹自己来的太晚，武松已经糟了张都监等人的毒手，“想不到哇，姓陆的往我脑袋上劈了三铁锹，我姓胡的楞是没有死了，真是**可惜哩。”

        “哎，大海你看你这说的是甚话了，谁还能盼着你出事情不是。”胡树根笑着接过耿婉秋递过来的水杯，“哎，好——可是大海，正好你也说到这路家俩兄弟唻，我今天来也是……也算是受人所托，意思就是……嗯……那个……”

        “你有甚的事情你就说哇。磨磨唧唧的做甚呀。”鸳鸯楼的厨房里烟雾缭绕，玉兰正端着酒菜往屋外走。武松蹲在门口拐角的阴暗处，一双铁手正紧紧的抓着那个刚刚还在得意自己为都监大人立下功劳，要娶玉兰为妻的腌臜小厮。小厮被武松紧紧的压在墙边，伸长脖子向武松求饶——“好汉饶命，好汉饶命，不干小人的事”——下一秒却已经被二郎捏碎了颈椎骨，像摊烂泥般的滑落到一边。

        “这不是那什么，咱们村书记，吕爱民，托我来和你说了么。”蒋门神坐在铺着红绸的圆桌前，一张黑乎乎的大脸上虬髯丛生——“派去杀武松的人，现在也应该回来了”。玉兰一身玫红色的褙子，柳眉杏眼楚楚动人，正端着酒壶替张都监倒酒。张都监一双眼睛笑得只剩下了眼角的鱼尾纹——“玉兰，结果了武松也有你一功，老爷我，还没有赏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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