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那个人（2）
        乡间的小酒馆是我歇息的地方，老板在吧台旁为我端上了一盘肉，外加一小杯葡萄酒。肉烤的马马虎虎，有些地方太熟，而有些地方又有些生。我一口喝完了酒，带着酸涩，用酒杯敲击着桌面，老板走过来，皱着眉头给我添上了一些酒，一边好奇地打量着我。

        我用一只小钢叉翻动着那块肉，但没有任何食欲，于是便往嘴里塞了一大堆通心粉和蔬菜，周边的酒客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我这个西装革履，却异常粗鲁的顾客。

        不过我没有心思管这些事情，酒杯又空了，于是我唤来老板，一边看着他带着一脸的不耐烦为我添酒，一边问：“您认识亚瑟·约翰逊先生么？”

        “知道。”老板头也不抬：“四十多年前死了的那位，对吧。”

        “不是......”老板抬起头，好奇地看着我，“另一个，”我说：“另一个约翰逊先生。”

        “那他一定是个外地人，”老板哼了一声：“反正这里只有一位约翰逊先生。”

        “我记得的约翰逊先生......”一个坐在阴影里的老头突然发话了：“他可是个大好人啊。”

        “谁都认识他，老亨利。话说，你的酒账，什么时候还呐？”老板带着戏谑问那老头：“等你进了棺材再还吗？那你找谁给你挖坑呢？哈哈......”酒店里满是欢快的氛围。那老头的脸从黑暗中探了出来，层层叠叠的皱纹下，他的脸很红，也不知道是喝了酒的缘故，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他连连摆着手：“会还的，会还的。”老板笑了笑，也就不再问下去，周围的酒客很快就发现：还是自己的酒杯更有意思。

        我看着杯中的残酒，在深红色酒液和酒渣之间，我看到了我的脸：也许约翰逊先生并不是这里的人......他也许记错了吧，也许......我不由自主地看向那老头，被称作老亨利的老头现在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酒杯已经空了，看样子，恐怕空了挺久了。

        我走向他，向老板示意在那一瓶酒，同时推了一把老头：“你了解约翰逊先生吗？”

        老头惊醒，有点迷迷糊糊的：“呃......？”

        “我是说，”我尽量用最耐心地口吻问他：“你了解约翰逊先生么？”

        那老头看了我一眼：“你是外地的吧，我吗？我认识老约翰逊......认识的，葬礼上是我抬得棺材，谁叫咱是干这一行的呢。”酒上来了，我将酒倒进了他的酒杯里。“你——不用，不用......呃，好，够了够了，你也喝。”老头托起酒杯，以极快的速度一饮而尽：“你想听什么，年轻的外地人？关于老约翰逊？”我点了点头。

        老头咂么了咂么嘴，好像在回忆，于是我又给他倒了一点酒。

        “你太客气了，年轻人。”老人再次一饮而尽：“其实对于约翰逊先生，我了解的并不比任何人多，也不比任何人少，他是个好人，大好人，行的善那都没法数，就是生病之后有点怪了。”老人顿了顿，似乎又在回忆，在我给他倒酒之前，他开了口：“我说，别再给我倒酒了......我的清醒着点儿。约翰逊先生五十九岁的时候，生了一种怪病，到处求医问药无果......他就把自己锁在了那座大宅子里，就是那——啥？拆了？——也行吧。反正就在那儿，一天，来了个医生，说是有药治他的病，然后医生就进了大宅子，反正有段日子就没见着他了。一年吧，得有一年，有人来找我，说是约翰逊先生死了，要下葬。谁叫咱是掘墓人呢？我跟你讲，这活不好来，约翰逊先生体格健壮，墓穴要的也大，我花了不少功夫。”

        “结果到地儿一看，那棺材还怪小......就挺像那医生的体型的......反正就是抬走，挺轻——你是没见过约翰逊先生，他很壮，就算是生病的时候掉了几斤肉，也不可能会那么轻。”

        “但人家就说是，咱又有啥办法？只好把棺材送到了墓穴，埋掉了事。我跟你说啊，咱这儿，可没少发生埋错人的糊涂事儿，但在我这儿没有——咱认真......”老头下来说的，大多是一些细碎的小事，没什么可听的。于是我把酒留个老人，结了账，留下了一笔客观的小费后离开了。

        坐在回程的火车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也许约翰逊先生真的记错了自己的故乡，但这件事也太过于离奇了，像约翰逊先生那样的人，怎么会连故乡都记不得了？

        那老头说那个约翰逊先生得病的时候是五十九岁，那么一年后死亡，就是六十岁......四十年前死的......正好和约翰逊先生的年龄差不多，除非......

        我想了很久，直到回到家，我仍然没有想明白这件事，看见约翰逊先生的房子还亮着灯，也许他回来找我吧，也许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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