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4无情无义
        我哽咽，狠一狠心冲着婆婆道：“洛老太太，我今天过来是来看洛大人的，不是来听你家二少爷胡言乱语的，要是你们再任由他胡闹，那就休怪我翻脸了，有句话你们大概耳熟能详，婊子无情，戏子无义。“

        洛林听了，口中喃喃起来：”婊子无情，戏子无义，无情无义。”良久，他一个踉跄，仰天大笑一声，双眼一翻，晕厥了过去。

        云梅惊呼之下，扶住他。我在一旁眼睁睁看着洛林倒下，我不忍看，也不忍听。红尘陌路，红沉陌路，既已是陌路。还恋我，又是何苦？

        我忙转身，让风吹落眼中的热泪，眼前洛府昔日的榴花满院红。被吹落满地殷红瓣瓣，如我心中泣了满地鲜血斑斑。

        我冷了一冷，梭然拂袖，恭谨而疏远地道：“老夫人，你们这么爱看戏，不如来万花楼，如意倒是可以免了你们茶水钱，只是今日就恕我无礼了，你们有心我却无意。”说完，我径直吩咐一旁的忆右：“小右，来的路你都记得？咱们走，回万花楼去，今日正好忙得紧。晚上正好是忆君的班，少了我她就跟断了跟弦。咱们不必再这里叫人笑话。”

        人说戏子无情，我倒更觉得这些人，才是最无情。冷眼看着，笑着，闹着，到最后散了，末了，还觉得意犹未尽，我虽然无心，可是不用这些人来笑话我的悲喜。

        见我恼怒要离去，婆婆一愣，没想到洛林这一闹，他们并没有看到我在那悲伤流涕，反而给了她们脸子，脸上的褶子到底有点挂不住，于是懊恼道：“行了，如意姑娘你留步。是我家犬子不懂事。我家老爷已经等你许久了，你都和他近在咫尺了，还要离去，那岂不是不近人情。”她盯着我，一字一顿道：”我会让人把喝醉的二少爷拖下去的。你就去见见老爷吧，好歹旧时的翁媳之情还在。“

        我的目光迎上她，丝毫不惧，然后毫不掩饰自己的轻慢：”你放心，我一旦看完少卿大人，我便会立刻走人。绝对不脏了洛府半分土地，忆右在外面候着就行。这小丫头是杨妈妈看顾我的人，还请府上不要为难她。”

        婆婆倒没再说什么，只是洛天目光变得幽冷：“爹爹病重，你进去可不许胡言乱语，要是被你气急了，有个万一，我不会放过你。”

        我无声无息的温柔一笑，平静凉薄道：“洛总兵你若不放心我，叫人跟着我进去便可。”我悠悠地款步而进，向着公公的内屋而去，经过洛天身边的时候，我淡淡抛下一句话：“大人，你不用太心虚，看不起你自己。少卿大人好歹是你的父亲，而我不过是区区一个外人，以前是，现在也是。所以父子连心，这么怕我干嘛？”

        说完，我迈步而前，只觉身后的洛天双眸似尖刀一般，想要狠狠直接我一样。我就是要故意激他，怨不得公公说他不配。不似亲生儿子，狼子野心，卖主求荣，洛家漫天的忠烈若有良知，必然为这畜生此刻所谓气得想用天雷劈了他。只是空气疏冷淡漠，彼此心照不宣。

        却是身旁一直跟着的婉如，在后面轻言道：“就由我跟着进去吧。虽然说我身子弱，可是也唯有我跟着咱们大家彼此都不会难堪，别人就在外头等候吧。”我一怔，她枯瘦的身子已经移了过来，平淡的口吻道：“如意对不起洛府，可终究没有对不起我。就让我了一了昔日之恩，今日陪她最后一回吧。”

        虽然婉如这么说，可是到底她们还是不放心，不让我们闭上门，远远看着。我不明白她们在提防什么，也无心去猜忌，只身踏进了内屋。

        轻轻来到那镂花的楠木黑漆门前，推开，吱呀一声。似一声叹息，宣告里面的人行将就木。大厅里，盘铃声哀凉，帷幕间灯火幽微。五月初的天气，里外被密不透风的层层幔布一挡，让人觉得如同身处在两个世界。

        庭院深深，朱门幽幽。谁能想到，这里，居然是阴谋诡计与荆棘遍地的地方，短短三年，到头来，南柯一梦，肝肠寸断，痛入骨髓，抱恨终天。

        一瞬间，仿佛有翦翦的阴风从阴曹地府贯入卧房，让我背脊生寒，那帷幕本该被风吹起，却是寂寞永夜一般，寂寥到根本无力冲破，只有寒意没有一丝一毫的春风十里绿江南，是啊，阳间的风和阴间的风是不一样的。没有年华，没有世间，没有生灵，没有希望，有的只是黑暗和静止。

        我转过十二扇的黄柳木蒙着绣有玉兰花的折叠玄关屏风，绕到公公静躺养病的床前。公公似沉沉睡着，只是嘴巴中的呓语，鼻息里那哼哼的残喘声起伏，才知道他的命不过如一旁的枯油灯，随时都会熄灭。却见一个素纱襦裙的女子坐在榻下的香炉边，帮他擦脸帮他拭汗，这本应该是婆婆和洛家姐妹做的，我哀叹一声，戎马一生，若血染沙场还算英雄如愿，到现在却是被算计成了这幅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幅窝囊德行。

        我遥遥驻足，极轻得咳了一声。听得声音，那青色襦裙的女子转身过来，却是迎春。

        她见我，脸上居然挂着泪水，忙立起身来拭去，静静道：“二少奶奶你来了？老爷一直念叨你呢。”

        “如意来了吗？你让婉如陪着进来便是了。迎春，你把门关上。”那黄栌色的床帐里飘出来喑哑难听的声音，若不是细听，却是听不出来他在说什么的，只觉得那人每说出一个字都痛苦无比。

        迎春先退到了门口和婆婆说了下。片刻便回来道：”老爷，夫人说于礼不妥啊。她说不放心……二少奶奶。“

        “咳咳……”公公佝偻着身体，连喘息都吃力，我看得出来他这样子极为痛苦，强撑着皱眉冲着门口道：“我都快死了，连能不能看见明天的日头都不知道了，你还不放心吗？洛府早就是你的天下了，你连我这点小小的要求还不满足吗？”

        婆婆脸上一阵铁青，沉默半响道：“老爷这话言重了，既然你不怕这扫把星，那迎春，咱们都退出来吧，出了事也别回头赖任何人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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